醒酒湯剛灌下肚沒多久，沈知言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這一睡，便是小半個時辰。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日頭已經西斜，分明已是申時。
    他懶懶地坐在床沿，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迷迷糊糊地回想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好像……喝了酒。
    再往後……
    腦海裏猝不及防蹦出四個字，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凜川哥哥。
    沈知言低頭看了看身上蓋得整整齊齊的錦被，又抬眼掃了一圈周遭陳設——雕花木梁，沉香嫋嫋，處處都是蕭凜川寢殿裏獨有的模樣。
    他眨了眨清澈的杏眼，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凜川哥哥把他抱回來的。
    他的心裏甜滋滋的，沈知言再也躺不住，麻利地掀開被子蹬上軟鞋，腳步輕快地朝著書房的方向跑了過去。
    可剛一推開門，書房裏凝滯的氣氛便撲麵而來，讓他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蕭凜川端坐在寬大的書案之後，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要將整個房間凍結。
    他麵前，幾個廚娘並一個管事直挺挺地跪在青磚地上，一個個嚇得渾身發抖，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周述立在一側，麵無表情，眼底卻藏著幾分凝重。
    “查清楚了？”
    蕭凜川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冷得像寒冬裏凝結的冰碴子，聽得人頭皮發麻。
    周述立刻垂首躬身，恭敬回話：“回王爺，查清楚了。那壺惹事的酒，是廚房管事私下藏起來的，其餘幾位廚娘全都知情不報。按照王府規矩，私藏酒水者，杖責二十，即刻逐出王府，永不錄用。”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管事和廚娘瞬間麵如死灰，連連對著蕭凜川的方向磕頭不止，青磚地麵被磕得“咚咚”作響。
    “王爺饒命啊！王爺開恩！小的們再也不敢了！求王爺網開一麵！”
    淒厲的求饒聲在書房裏回蕩，蕭凜川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冷冽，沒有半分動容。
    “拖下去。”
    淡漠的三個字，判了幾人死刑。
    “是。”
    周述應聲，正要抬手招呼門外的侍衛進來拿人，書房的木門卻“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道清脆軟糯的聲音緊跟著闖了進來，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凜川哥哥！”
    月白色的身影像隻輕盈的小雀，三兩步就衝到了蕭凜川身邊，跑得小臉紅撲撲的，微微喘著氣。
    蕭凜川周身的寒氣在看見他的那一刻，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指尖動了動，語氣也柔和了些許：“醒了？”
    沈知言乖乖點頭，腦袋轉了轉，目光落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幾人身上，又抬眼望了望蕭凜川緊繃的側臉，瞬間就明白了眼前的狀況。
    他輕輕地拉了拉蕭凜川的衣袖，小聲問道：“凜川哥哥，你要罰他們嗎？”
    蕭凜川淡淡應了一聲：“嗯。”
    見他鬆口，沈知言立刻蹲下身，仰著一張白淨軟嫩的臉，湊到蕭凜川腿邊，一雙濕漉漉的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聲音軟得像棉花糖，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撒嬌。
    “凜川哥哥，他們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對不對？說不定……說不定就是做菜的時候想偷偷用一點提味呢？”
    他眨巴著眼睛，尾音輕輕上揚，甜得能膩死人：“就放過他們一次好不好嘛——凜川哥哥最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書房驟然安靜下來，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周述眼皮狠狠一跳，心裏瞬間替沈知言捏了一把冷汗。
    誰不知道，攝政王蕭凜川生平最厭惡的就是旁人扭捏作態、撒嬌邀寵那一套！
    前些年宮宴裏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姬妾，妄圖用這般姿態博取恩寵，當場就被蕭凜川下令拖了出去，從此再也沒了音訊。自那以後，宮裏府裏上下沒人敢在王爺麵前露出半分嬌柔姿態。
    這位小公子倒好，直接撞在了槍口上……
    今日怕是要倒大黴了。
    跪在地上的廚娘和管事更是嚇得渾身僵硬，連頭都不敢抬，隻覺得這位小公子是在火上澆油，怕是要把他們一起拖入深淵。
    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沈知言就會被蕭凜川厲聲嗬斥，甚至被直接趕出去。
    可蕭凜川隻是垂著眼，靜靜地看著腿邊的少年。
    那雙眼睛清澈又柔軟，盛滿了期盼與祈求，像隻等待投喂的小奶貓，聲音軟乎乎的，裹著甜意，一點點撞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瞬。
    緊接著，他緩緩抬起了手。
    周述下意識閉上了眼。
    幾個下人也絕望地閉緊了雙眼，等著狂風暴雨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與怒火並沒有到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落下，溫柔地揉了揉沈知言毛茸茸的頭頂，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蕭凜川的聲音依舊清淡，卻褪去了所有冷意，多了幾分縱容：“好。”
    “本王今日，就放他們一馬。”
    跪在地上的幾人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書案後的男人，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僥幸，仿佛在做夢一般。
    周述也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還是那個殺伐果斷、不近人情的攝政王嗎？
    蕭凜川沒理會旁人的震驚，目光重新掃向地上的幾人，語氣再次恢複了慣常的冷峻威嚴：“若有下次，逐出王府，絕不留情。”
    管事和廚娘們這才回過神，如蒙大赦，對著蕭凜川和沈知言拚命磕頭謝恩：“多謝王爺開恩！多謝沈公子求情！小的們再也不敢了！”
    沈知言笑得眉眼彎彎，像朵盛放的小桃花，對著他們揮了揮小手，語氣天真又熱心：“快起來吧，以後別偷偷藏酒啦，想喝的話找我，我幫你們去買！”
    幾人哪裏敢接這話，嚇得連連稱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身，慌慌張張地退出了書房，生怕晚一步就會變卦。
    厚重的書房門被輕輕關上，屋內瞬間隻剩下蕭凜川、沈知言和站在角落的周述。
    沈知言轉過身，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的歡喜，一下子撲進蕭凜川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溫熱的胸口，蹭了蹭。
    “凜川哥哥真好！”
    軟糯的聲音悶悶地從懷裏傳出來，帶著十足的依賴。
    蕭凜川低頭，靜靜地看著懷裏的人。
    少年在他懷中輕輕蹭動，溫順又黏人，像隻撒嬌討喜的小貓，軟得一塌糊塗。
    他沉默著，再次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周述盡收眼底。
    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家王爺緊繃的嘴唇，明顯地向上彎成一個小月牙。
    雖然少見，卻真實存在。
    那是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意。
    周述默默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
    春日正好，陽光暖人，枝頭鳥語花香，一派生機盎然。
    他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這座冰冷沉寂多年的攝政王府，迎來另一位男主人的日子，是真的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