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後，沈知言合上剛看完的一卷書，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凜川哥哥，我出去玩一會兒。”
    蕭凜川隻淡淡應了聲“嗯”，目光仍落在案上的公文上，未曾抬眼。
    得了應允，沈知言便輕快地跑了出去。這座王府他早已熟稔於心，哪裏有池魚，哪裏多蝴蝶，哪棵樹好爬，哪處廊下最適合曬太陽，他閉著眼都能找到。今日他偏想尋個新鮮去處——廚房。
    那邊飄來的香氣勾了他許久，隻是之前一直沒機會靠近。此刻蕭凜川忙著批閱奏折，無暇管他，今日正是好時機。
    他一進廚房，下人們紛紛笑著行禮：“沈公子來了。”
    沈知言點點頭，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灶上慢燉著湯，案板上擺著剛做好的點心，一切都收拾得整齊利落。他的視線最終停在角落一隻不起眼的小櫃上。
    “那裏麵是什麼？”
    一旁的廚娘臉色微變，連忙上前：“公子，那都是些雜物，沒什麼好看的。”
    沈知言眨了眨眼，徑自走過去拉開櫃門。
    他看見一隻小巧的酒壇靜靜躺在裏麵。
    “酒！”他眼睛一亮，“你們居然藏酒。”
    廚娘們麵麵相覷，都不敢作聲。
    沈知言抱起酒壇，湊近鼻尖輕嗅，一股醇厚酒香撲麵而來。
    “好香……”
    他長到十七歲，從未沾過酒。父親總說他年紀小，不許碰。可他如今早已不是孩童，再過三年便要及冠，嚐一口應當無妨。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阻攔，便小心倒了一小杯，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入口微辣，可回味間竟還有幾分甘甜。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再然後……
    書房內，蕭凜川批完一份奏折，下意識抬眼望向窗外，沒看見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他剛要繼續落筆，周述便快步進來，神色有些複雜。
    “王爺。”
    蕭凜川抬眸。
    周述頓了頓，低聲道：“沈公子在廚房……找到了下人私藏的酒。”
    蕭凜川眉頭微蹙。
    “他喝了幾杯，”周述垂著眼，“醉了，此刻還在廚房。”
    蕭凜川擱下筆，起身便往外走，語氣中帶著責怪。
    “為何不將人扶回來？”
    周述垂首不語。他總不能直說，這種時候應該還是王爺親自去抱人回來更合適吧？
    蕭凜川看他一眼，沒再多問，大步朝廚房而去。
    廚房裏，幾名廚娘正手足無措地圍著。地上，沈知言背靠著灶台坐著，仰著頭，滿臉傻笑。
    “公子，地上涼，快起來吧。”
    “不起來！”沈知言理直氣壯，“地上舒服。”
    蕭凜川望見了廚房裏那抹月白身影，腳下步伐加快。
    眾人見蕭凜川進來，如釋重負，紛紛退到一旁。
    蕭凜川走到他麵前，垂眸望去。
    沈知言仰著臉，眼神迷離，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即便醉態百出，也依舊好看得驚人。平日裏清亮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水汽，霧蒙蒙的；雙頰緋紅，像染了胭脂；唇瓣微張，還帶著酒液的濕潤光澤。
    蕭凜川蹲下身，靜靜看著他。
    真好看。他在心裏默道。
    沈知言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認出人，聲音軟得像棉花：“凜川哥哥？你怎麼來了？”
    蕭凜川沒答話，伸手將他打橫抱起。
    沈知言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臉頰往他胸口蹭了蹭。
    “凜川哥哥身上好香……”
    蕭凜川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前行。
    一路上，沈知言小嘴不停，絮絮叨叨說著醉話。
    “凜川哥哥，你好帥啊……”
    蕭凜川低頭看了他一眼。
    沈知言渾然不覺，自顧自往下說：“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最好看，比誰都好看……”
    “凜川哥哥對我最好，給我書桌，給我點心，下雨天還留我住……”
    “凜川哥哥長得好高，我什麼時候才能長你這麼高啊……”
    蕭凜川一路聽著，麵上神色平靜，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回到寢殿，蕭凜川將他放在床沿。剛要起身，腰間忽然一緊——沈知言伸手抱住了他。
    雙臂緊緊環著，臉頰埋在他胸膛，不停蹭著。
    “凜川哥哥不要走……”
    聲音悶悶的，帶著醉意，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祈求。
    蕭凜川垂眸，隻看見他烏黑的發頂，和那雙不肯鬆開的手。
    “凜川哥哥……”沈知言又蹭了蹭，聲音愈發柔軟，“我好喜歡凜川哥哥……”
    蕭凜川身形微僵。
    “我要一輩子跟著凜川哥哥……”
    他久久未動。
    良久，蕭凜川才緩緩抬起手，輕輕落在沈知言的發頂上，一下一下，溫柔地**著那柔軟的發絲，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嗯。”他聲音極低，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裏。
    周述端著醒酒湯進來時，撞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他家王爺立在床邊，低頭輕撫懷中人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神情更是從未有過的繾綣。而沈知言緊緊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懷裏，像隻依戀主人的小貓。
    周述愣在原地，手裏的湯碗險些端不穩。他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悄無聲息退出門外，輕輕合上了門。
    站在廊下，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沈公子離王妃之位不遠了。他在心裏篤定。
    門內，蕭凜川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沈知言抱著他的腰，嘟囔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徹底沒了聲響——他睡著了。
    蕭凜川就那樣站著，任由對方抱著，許久未動。直到窗外日光偏移，手臂微酸，他才輕輕歎了口氣，將人放平在床上，再細心蓋好被子。
    沈知言翻了個身，抱著被角，嘴角仍掛著淺淺的笑。
    蕭凜川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然後彎腰，輕輕替他掖好被角。
    直到起身時，蕭凜川溫柔地微笑了，這足以融化一室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