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川的馬車就停在巷口。
    蕭凜川正要伸手扶沈知言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知言。”
    兩人同時回頭。
    沈亦誠立在巷口，身後跟著兩個跑得氣喘籲籲的家丁。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言身上，稍停一會兒後，又掃向蕭凜川，最後重新落回自己兒子臉上。
    “父親？”沈知言微怔，“您怎麼出來了？”
    沈亦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大步走上前。
    “為父聽說你被人堵在巷子裏訛錢，”他走近，目光細細打量著沈知言，“有沒有傷著？”
    “沒有沒有，”沈知言連忙擺手，“還好凜川哥哥來得及時，那兩人還沒來得及把我怎麼樣。”
    沈亦誠眸色微沉。
    凜川哥哥。
    竟叫得這般自然親昵。
    他看向蕭凜川，拱手一禮：“多謝王爺出手相救。”
    蕭凜川微微頷首：“丞相不必多禮。”
    沈亦誠直起身，看向沈知言伸出手：“既然無事，便跟為父回府吧。”
    沈知言一愣，下意識往蕭凜川身邊靠了半步。
    “父親，我要去凜川哥哥那兒看書……”
    “府裏也能看。”沈亦誠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為父親自陪著你看。”
    沈知言抿了抿唇，小聲道：“可凜川哥哥那兒有專門為我備的書案，還有很軟的坐墊……”
    沈亦誠一時無言。
    蕭凜川站在一旁，麵色平靜，並未插話。
    沈知言見父親不說話，又補了一句：“而且凜川哥哥府上的點心，比咱們府裏的還好吃。”
    沈亦誠眉尖輕輕一跳。
    他看向蕭凜川，眼神複雜。
    蕭凜川依舊神色淡淡，仿佛這些話與他全無關係。
    可沈亦誠是過來人。
    他太清楚，一個男人，還是一個斷袖之癖的男人願意為一個少年這般花心思——備書案、鋪軟墊、記著他愛吃的點心，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雖然簡單得像幾件小事兒，但對正情竇初開的少年十分有效。
    “知言，”沈亦誠放緩了語氣，“為父不是不讓你去，隻是你今日擅自翻牆出府，為父實在放心不下。你先跟我回去，明日……”
    “我不要。”
    沈知言難得倔強起來。
    他往蕭凜川身邊又湊了湊，伸手抱住對方的手臂，仰頭望著沈亦誠。
    “父親，凜川哥哥真的很好。”
    沈亦誠看著他緊緊抱著蕭凜川手臂的模樣，眼皮又是一跳。
    “他在我看書時從不打擾，我有不懂的問他，他都會耐心教我。他給我備書案，給我準備點心，下雨天還留我住下……”沈知言越說抱得越緊，“父親，我就想在凜川哥哥那兒看書。”
    蕭凜川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淡，他卻沒有抽回手臂。
    沈亦誠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從小捧在手心裏的兒子，此刻正抱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滿眼都是依賴，句句都在說那人有多好。
    而那個男人低頭看他的眼神……
    沈亦誠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當年望著沈知言他娘時的眼神。
    他沉默了許久。
    沈知言見父親不說話，有些不安地看向蕭凜川。
    蕭凜川仍舊沒有抽回手，而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
    “無妨。”聲音平淡，卻莫名讓人安心。
    沈知言又望向沈亦誠，小聲問：“父親……您生氣了嗎？”
    沈亦誠望著他那雙幹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根本不懂蕭凜川對他是何種心思。
    他
    也不明白，自己方才那些話、那些舉動，落在旁人眼裏有多曖昧。
    他隻是單純覺得蕭凜川對他好，便一心一意依賴著。
    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沈亦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情緒已盡數壓下。
    “罷了。”他輕歎一聲，“你去吧。”
    沈知言眼睛一亮：“真的？”
    “酉時末前必須回府。”沈亦誠看著他，“以後不許再翻牆。”
    “好！”沈知言笑開了眼，“謝謝父親！”
    說著便拉著蕭凜川要上馬車。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著沈亦誠用力揮手：“父親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看書的！”
    說完便鑽進了馬車。
    蕭凜川站在車前，看向沈亦誠。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沈亦誠的眼神複雜至極——有不舍，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蕭凜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轉身也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輕響。
    沈亦誠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許久，他輕輕歎了口氣。
    “回府吧。”
    身後家丁小心翼翼地問：“老爺，小公子他……”
    沈亦誠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沉重許多。
    日光灑在他單薄的背上，將身影拉得很長。
    他從小捧在心尖上的兒子……
    怕是已經被人悄悄拐走了。
    而那傻小子，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個男人看他的眼神，早已超出了尋常兄長之誼。
    沈亦誠苦笑一聲。
    罷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馬車內，沈知言靠著車壁，正眉飛色舞地同蕭凜川說著話。
    “凜川哥哥，今天那兩個人實在太過分了，我明明給了他們二十兩，他們居然還張口要一百兩！一百兩呢，夠我買好多隻小貓了！”
    蕭凜川靠在對麵，閉目養神，偶爾應一聲“嗯”。
    沈知言也不在意，自顧自說得十分開心。
    說著說著，他忽然停下，歪頭看向蕭凜川。
    蕭凜川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睜開眼：“怎麼了？”
    沈知言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沒什麼，就是覺得凜川哥哥真好。”
    蕭凜川望著他。
    那雙眼睛幹淨明亮，亮晶晶的，裏麵隻有純粹的歡喜與依賴。
    沒有半分別的心思。
    蕭凜川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隻是嘴角，悄悄揚起一抹壓不下去的弧度。
    馬車轆轆前行，陽光從車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一人嘰嘰喳喳，說得興致勃勃。
    一人閉目靜聽，神色溫和。
    安靜，又尋常。
    像往後無數個安穩日子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