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天剛亮透，沈知言便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腳步輕快地跑進了攝政王府。
    一路暢通無阻，府裏的門房見了他，都熟稔地笑著招呼：“沈公子來了？”
    “來了！”沈知言應得清脆，腳步半點不停，徑直朝著王府書房奔去。
    他熟門熟路推開書房門，本想像往常一樣往窗邊的軟榻去，腳下卻猛地一頓。
    書案後，蕭凜川早已進入工作狀態，正垂眸批閱奏折，連頭也未曾抬一下。
    沈知言的目光，卻直直落在了書案斜前方——那裏，竟多擺了一張全新的書案。
    案幾大小合宜，高度正好，筆架、硯台、鎮紙齊齊整整擺放妥當，一旁還疊著一遝裁好的上等宣紙。連配套的椅子都是特意定製的，鋪著厚實柔軟的錦墊，比窗邊那隻鋪有被褥的軟榻舒服了不知多少。
    沈知言當場就愣在了原地。
    他盯著那張書案看了好半晌，才緩緩轉過頭，望向書案後的蕭凜川，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凜川哥哥……”
    蕭凜川這才抬了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嗯？”
    沈知言伸手指著那張嶄新的書案，一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這、這個是……給我的？”
    蕭凜川低下頭，繼續執筆批閱，語氣平淡得如同平日裏說話：“對。”
    沈知言怔了一瞬，下一秒，臉上驟然綻開一個極燦爛的笑，那笑意明亮得幾乎將整間書房都照亮。他快速衝到書案前，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的案麵，又摸了摸椅上綿軟的墊子，再轉過身時，眼尾都彎成了兩道月牙。
    “謝謝凜川哥哥！”
    蕭凜川隻淡淡“嗯”了一聲，依舊沒有抬頭。
    隻是無人看見，他垂著的唇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極淺、極淡的弧度，淺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沈知言滿心歡喜，絲毫未覺，興衝衝地打開包袱，將懷裏的書一本本取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新案上。他隨手拿起案上一支毛筆端詳，卻見筆杆上細細刻著兩個小字——湊近一看，正是知言。
    他又是一怔，下意識轉頭看向蕭凜川。
    男人依舊埋首奏折，神色平靜，仿佛對此一無所知。
    沈知言望著那支刻著自己名字的筆，又看了看眼前這張專門為他備下的書案，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甜意從眼底一直漫到心底。
    他輕輕坐進椅子裏，軟墊舒適得讓他忍不住低低唔了一聲。隨即拿起書本，翻到昨日讀到的頁碼，安安靜靜地看了起來。
    書房裏很快恢複了寧靜。
    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灑入，恰好落在兩張並排的書案上，暖融融的一片。
    蕭凜川批完一份奏折，擱下筆，目光不經意地朝斜前方掃了一眼。
    沈知言正低頭看書，從他這個角度望去，恰好能看清少年柔和的側臉：垂落的長睫，挺翹的鼻尖，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瓣。陽光落在他半邊臉頰上，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連睫毛都沾著細碎的光暈，幹淨得晃眼。
    蕭凜川靜靜看了一瞬，才收回目光，繼續批閱下一份。
    沒過片刻，他又不自覺地抬眼。
    少年正輕輕翻頁，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目光在字裏行間緩緩移動。平日裏活潑跳脫的人，一靜下心讀書，便像變了個人似的，安安靜靜，唯有偶爾蹙眉、或是輕輕點頭，才露出幾分少年原本的靈動。
    蕭凜川望著那道身影，忽然覺得，今日堆積如山的奏折，似乎也沒那麼枯燥了。
    他收回視線，筆尖落在紙上，心緒卻早已飄遠。
    不多時，周述端著熱茶輕手輕腳走進來，入目便是這樣一幅畫麵：
    兩張書案，兩人同坐。一人執筆理政，一人靜坐讀書。
    日光緩緩流淌，四下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歲月安穩，靜謐無聲。
    周述不敢打擾，將茶盞輕輕放在蕭凜川案邊，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正好看見蕭凜川再次抬眼，目光落在沈知言的側臉上。
    那一眼看似輕淡隨意，可周述看得真切，王爺的視線，在少年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比方才久了太多。
    周述默默收回目光，輕輕合上房門。
    他家王爺，怕是自己都沒發覺，此刻看向沈公子的眼神，有多溫柔。
    他在心裏輕歎一聲。
    罷了，王爺不知，他更不敢多言。
    書房內，日光依舊緩緩西移。
    蕭凜川批完一摞奏折，再次抬眼。
    斜前方的少年，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安安靜靜地埋首書卷。側臉線條柔和溫順，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偶爾輕輕眨動，像蝴蝶扇動翅膀，安靜又好看。
    蕭凜川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前幾日，他在草坪上蜷著身子熟睡的模樣。
    也是這般安靜。
    也是這般，讓人移不開眼。
    他看了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
    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竟絲毫未覺。
    視線，卻又一次不受控製地飄了過去。
    沈知言似是讀到了難解之處，微微蹙起眉，指尖輕點著書頁上的字句，嘴唇輕輕動著，似在低聲默念。片刻後，眉頭舒展，唇角彎起一抹小小的笑意，提筆在旁側的紙上飛快記下幾行字。
    那低頭認真寫字的模樣，乖巧得讓人心頭發軟。
    蕭凜川望著，唇角又一次輕輕上揚。
    看不夠。
    他在心裏默想。
    怎麼會，看了這麼久，還是看不夠。
    他強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可沒過多久，目光又輕飄飄地落向了對麵。
    日光一寸寸劃過地麵，掠過書案，落在少年的發頂。
    兩張書案，兩個人。
    一人偶爾抬眼，靜靜凝望。
    一人渾然不覺，專心讀書。
    書房裏靜極了。
    唯有輕輕的翻書聲與筆尖落紙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還有那藏在奏折與筆墨間，悄悄凝望、怎麼也看不夠的溫柔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