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裏的血腥氣久久散不去，混著濃重的鐵鏽味，嗆得人喉間發緊。
    蕭凜川抬手接過周述遞來的素色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縫間未幹的血跡。動作輕緩，神色淡得近乎漠然，仿佛方才那個親手處置叛徒、手段狠厲的人，根本與他無關。
    “王爺，丞相府那邊巳時赴約。”周述垂首立於一側，聲音壓得極低。
    “嗯。”
    蕭凜川隨手將染了血的帕子擲進一旁銅盆，清水濺起，打濕了半角桌案。他起身時，玄色大氅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刺骨冷風，轉瞬便消失在廊口。
    今日的丞相府，靜得異乎尋常。
    蕭凜川對這裏並不陌生。幼時曾跟著父親前來拜謁，後來常年征戰在外，回京後又常與丞相商議朝事，通往書齋的這條路，他就算閉著眼也能走得穩妥。
    剛拐過月洞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
    蕭凜川身形微頓，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指尖剛觸到對方肩頭便立刻收回，隻留一絲被日光曬過的暖意，殘留在掌心。
    “哎呀——”
    少年踉蹌著退了兩步站穩，慌忙抬頭。
    蕭凜川的目光，落定在那張臉上。
    眉眼幹淨得像初春剛落的新雪，笑時眼尾輕輕彎起，唇紅齒白，偏偏生了一雙極亮的眼，此刻正含著三分歉意、三分淺淡笑意望過來，澄澈得不見一絲雜質。
    “對不住對不住，我追貓沒看路，撞著你了。”
    少年語速輕快，目光在蕭凜川臉上匆匆一掠，並未多作停留，反倒越過他往身後張望，聲音裏帶著幾分急色：“小狸！別跑！”
    他提著衣擺就要追上去，跑了兩步又忽然回頭，朝蕭凜川揮了揮手，語氣坦蕩又隨性：“實在抱歉啊兄台，改日我再給你賠罪！”
    話音剛落，月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蕭凜川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一旁的周述臉色早已沉了下來，手悄然按在腰間刀柄上：“王爺，屬下這就去——”
    “不必。”蕭凜川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去查，他是誰。”
    說罷，抬腳繼續朝書齋走去。
    書齋內，丞相已經等候多時。
    兩人議事近一個時辰，談的盡是西北軍餉調配與朝中人事變動。蕭凜川向來聽多說少，每一句開口卻都直指要害，丞相撫著胡須，眼底滿是讚許。
    從書齋出來時，日頭已升至半空，暖光鋪了滿地。
    蕭凜川順著原路往外走，腳步忽然一頓。
    回廊盡頭靠近花園的空地上，方才那個撞了他的少年，正蹲在花叢邊。
    一隻狸花貓懶洋洋地臥在他腳邊，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少年伸手輕輕撓著貓腹，貓兒便用軟爪抱住他的手腕，小口輕咬他的指尖。
    少年半點不躲，反倒低低笑出聲。笑聲清淩淩的，像泉水撞在青石上，幹淨又透亮。
    陽光穿過花樹枝葉，在他身上灑下一層碎金。他微微垂著頭，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整個人都浸在一片溫軟日光裏。
    蕭凜川忽然想起方才他撞進懷裏，抬頭望來的那一瞬。
    那雙眼睛太幹淨，沒有敬畏，沒有算計，連一絲多餘的探究都沒有。就隻是看著一個尋常路人，道了一聲歉。
    仿佛他真的隻是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蕭凜川靜靜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上了馬車，車簾一落，便將外頭的日光徹底隔絕。
    “回府。”蕭凜川淡淡開口。
    馬蹄踏動，馬車緩緩駛動。周述策馬隨行在側，隔著車簾低聲回稟：“王爺，方才那位公子的身份，屬下已經查到了。”
    “說。”
    “是丞相大人的獨子，名喚沈知言，今年十七。屬下問過丞相府下人，都說這位小公子生**玩，整日鬥雞走狗、追貓逗蝶，沒個正形，之前也是常外出遊玩，王爺才沒有見過他。可他性子單純大方，從不擺架子，府裏上下沒人不喜歡他。”
    簾內沉默片刻。
    周述頓了頓，又道：“王爺，還有一事。”
    “講。”
    “那位沈小公子，似乎……當真不認識您。”
    這一回，沉默更久。
    良久，車簾之內才傳出一聲極輕、極淡的：“哦？”
    周述聽不出其中情緒，隻繼續道：“屬下旁敲側擊問過，小公子平日極少參加朝中宴飲，也不愛與勳貴子弟來往，整日都在府裏府外逍遙自在。丞相大人既縱著他，也護著他，不讓他沾朝堂是非，所以……”
    “所以確實不識得我。”蕭凜川接過話，語氣依舊平淡，無喜無怒。
    周述低聲應是。
    馬車碾過青石板長街，一路沉默。
    快要抵達王府時，蕭凜川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派個暗衛，盯著他。”
    周述微怔，隨即垂首：“是。”
    他從不多問。
    這位王爺做事，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緣由。
    馬車拐進王府巷口，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輕響。蕭凜川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再次浮現出方才那一幕——
    月白色衣角掠過花叢，少年蹲在日光裏，笑得毫無防備。
    追貓。
    他幾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都十七歲了，還在追貓。
    倒是……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