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宴已至半酣，殿內觥籌交錯，絲竹軟曲繞梁，舞姬長袖翻飛，滿座賓客皆帶醺然醉意。
    蕭凜川端坐主位，玄色衣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案前那盞雄黃酒自始至終未曾動過幾分。
    他素來厭棄這般浮華吵嚷的場合，滿座皆是虛與委蛇的假麵，往年尚能耐著性子應付幾杯，今年卻隻覺索然無味，滿心都是不耐。
    樂聲靡靡，人影綽約，蕭凜川的目光越過殿中花團錦簇，徑直落在丞相身側那個空置了整晚的席位上，心頭莫名掠過一個念頭：也不知那小子，找到他的貓沒有。
    念頭剛起，他便微微蹙眉，暗斥自己無端分心。
    正要收回視線，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從側殿疾步而來——是暗衛青鳶，素來隱於暗處，若非要事，絕無可能在這般場合現身。
    青鳶步伐壓得極低，踏過殿中廊柱，悄無聲息地繞到蕭凜川身後，俯身湊在他耳側，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聞：“王爺，淑貴妃那邊出了事。”
    蕭凜川神色未動，指尖輕抵酒盞，垂眸靜待下文。
    “淑貴妃今日不知因何動怒，帶著宮女往禦花園而去，恰逢沈家小公子在園中逗貓，被貴妃撞見。貴妃二話不說，便命人將小公子綁去了昭華宮，屬下不敢擅動，特來請王爺示下。”
    青鳶話音剛落，蕭凜川握著酒盞的手指驟然收緊。
    淑貴妃此人，自德妃新逝後便穩居後宮之首，出身將門，父親手握重兵，入宮三年便登臨貴妃之位，性子本就張揚跋扈，發起怒來更是不管不顧，如今竟膽大包天綁了丞相的獨子沈知言。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方才宴前，那少年穿著月白長衫，笑嘻嘻地湊到他麵前，軟聲念著他的名字，說“真好聽”的模樣，不過片刻功夫，竟落得被無故綁走的境地。
    蕭凜川不敢去想，那幹淨明媚的少年此刻是否受驚，是否惶恐，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斂去所有思緒，將酒盞穩穩擱在案上，聲音淡得無波無瀾：“宴席繼續，本王去更衣。”
    語畢起身，貼身侍衛周述立刻緊隨其後。
    一出紫宸殿，蕭凜川腳步未停，玄色大氅在夜風中揚起弧度，徑直朝著昭華宮的方向疾行。
    周述跟在身後，滿心疑惑，終究忍不住低聲發問：“王爺，咱們這是……”
    “救人。”蕭凜川言簡意賅，語氣裏沒有半分遲疑。
    周述登時一怔，王爺與沈知言不過兩麵之緣，竟要為了這少年去得罪權勢滔天的淑貴妃？
    他滿心費解，卻不敢再多問，隻能快步跟上。
    路過禦花園時，蕭凜川腳步微頓，月色灑在花木扶疏的園子裏，假山旁的花叢邊，仿佛還能看見沈知言蹲在那裏逗貓的模樣，笑得沒心沒肺，喊他“帥哥哥”時，眼睛裏盛著漫天星光。
    這一念閃過，他腳下的步伐，反倒更快了幾分。
    昭華宮內，氣氛凝滯如冰。
    淑貴妃斜倚在軟榻上，不緊不慢地撥弄著護甲，睨著被宮女反剪雙手、押跪在地的月白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丞相府的公子？本宮還當是誰，原來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這禦花園豈是你能隨意閑逛的？”
    沈知言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半點懼色都沒有，反而仰著頭理直氣壯地反駁：“禦花園是皇上的禦花園，又不是貴妃娘娘的後花園，我為何不能逛？”
    這一句話噎得淑貴妃臉色驟變，掌事宮女立刻厲聲嗬斥，可話音還未落地，殿門便被人猛地推開，凜冽夜風灌入殿內，燭火瘋狂搖曳，光影明滅間，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
    蕭凜川周身裹挾著寒冽氣場，目光冷冽如刃，徑直走向跪在地上的沈知言，抬腳踹倒那兩個仍在回頭目瞪口呆的宮女，俯身便將人打橫抱起，動作幹脆利落，容不得半分置喙。
    沈知言猝不及防，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頸，滿眼驚愕。
    淑貴妃驚得慌忙起身，臉色煞白：“王爺！您這是做什麼？這是臣妾宮中的人！”
    蕭凜川這才抬眼，淡淡掃了她一眼，那眼神輕得如同看一件死物，語氣平和卻帶著懾人的威壓：“你的人？淑貴妃，你無旨無詔，擅綁朝中重臣家眷，可知這是何罪？”
    “本宮不知他是……”淑貴妃慌忙辯解，卻被蕭凜川冷聲打斷：“不知便可隨意綁人？入宮三年，連最基本的宮規都未記熟？”
    淑貴妃被懟得啞口無言，麵色青一陣白一陣。
    蕭凜川不再看她，抱著沈知言轉身便走，行至殿門口時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今夜之事，本王會如實稟明聖上，淑貴妃好自為之。”
    語畢，隨後他大步離去，留下淑貴妃癱在軟榻上，渾身發軟，再無半分氣焰。
    出了昭華宮，夜風拂過，沈知言才徹底回過神。
    他仰頭看著抱著自己的人，冷峻的眉眼在月光下輪廓分明，方才在殿中睥睨一切的氣勢尚未散盡，竟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沈知言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凜川哥哥，你也太厲害了吧！”
    蕭凜川腳步猛地一頓，身後的周述更是險些踉蹌摔倒。
    凜川哥哥？
    這稱呼逾矩至極，換做旁人，早已被王爺下令處置，可蕭凜川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少年，愣怔片刻，非但沒有動怒，甚至未曾否認，隻是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步伐竟比方才慢了些許。
    沈知言渾然不覺稱呼不妥，兀自興奮地念叨著淑貴妃被蕭凜川震懾的模樣，句句不離“凜川哥哥威風”。
    蕭凜川沉默聽著，周身的寒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行至禦花園附近，沈知言輕輕掙了掙：“凜川哥哥，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蕭凜川依言將他放下，沈知言站穩後，笑**地抬頭問：“現在要回宴席嗎？”
    蕭凜川頷首，剛邁步卻發現身後無人跟隨，回頭便見沈知言站在原地，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想回去了，宴席好無聊，還不如逗貓好玩。”
    蕭凜川微微挑眉，他分明記得這小子是央求了父親許久，才得來赴宴的機會。
    沈知言倒是理直氣壯：“我來是為了給凜川哥哥道歉的，現在歉道完了，自然不用去了。”
    說罷，他忽然湊近一步，仰著小臉，眼裏滿是期待地望著蕭凜川：“我想出宮去玩，凜川哥哥一起嗎？”
    那模樣毫無拘謹，仿佛眼前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隻是能一同嬉鬧的友人。
    周述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蕭凜川沉默片刻，轉頭吩咐周述：“帶幾人護送沈公子出宮，確保安全，事後去丞相府知會一聲。”
    沈知言瞬間笑開了花，又追問了一句，得知蕭凜川不能同去，雖有失落，卻還是笑著揮手道別，跑出去幾步又回頭，用力揮了揮手，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蕭凜川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佇立良久，才轉身重回紫宸殿。
    殿內依舊是傳杯弄盞、絲竹盈耳，滿座依舊是假意逢迎的麵孔，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盞未動的雄黃酒，輕輕晃了晃。
    確實無趣。
    那小子說的，一點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