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將至，紫宸殿照例籌備宴席。
    這是蕭凜川攝政之後定下的規矩——每年端午，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均可攜家眷入宮，飲雄黃酒、食粽子，一同觀賞龍舟競渡。明麵上是與百官同歡，暗地裏卻是借著宴飲之機察言觀色，有些人心，在宴席上遠比在朝堂之上看得透徹。
    今年亦是如此。
    蕭凜川辰時便已入宮，在紫宸殿側殿與禮部尚書商議龍舟賽事的各項章程。禮部尚書戰戰兢兢地說了小半個時辰，蕭凜川隻是偶爾頷首，麵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正說著，周述的身影在殿門外輕輕一閃。
    蕭凜川抬眸看向門外，淡淡開口：“便按你說的辦，退下吧。”
    禮部尚書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周述這才邁步入內，垂首低聲稟報：“王爺，暗衛那邊傳來消息了。”
    “講。”
    “丞相府那邊——今日丞相會帶著小公子一同入宮赴宴。”
    蕭凜川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周述繼續低聲道：“暗衛回報，前幾日丞相家的小公子不知何故，忽然問起那日在府中撞到的那位”帥哥哥”是何人。丞相思索許久，才想起那日唯有王爺去過丞相府，便如實告知了他。”
    “帥哥哥？”蕭凜川將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述垂著頭，不敢抬眼去看主子的神色：“是。小公子又問，那攝政王會不會來端午宮宴，丞相答會來。小公子當即便說，自己也要一同入宮。”
    蕭凜川緩緩將茶盞放在案上。
    “丞相起初不肯答應，說宮宴人多眼雜無趣得很，可小公子軟磨硬泡了整整三日，丞相實在拗不過他，這才應了下來。”周述說完，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蕭凜川。
    蕭凜川沒有說話。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他才似笑非笑地輕嗬了一聲。
    這小子心裏在打什麼主意？
    特意去問“帥哥哥”是誰，又特意打聽自己會不會赴宴，就為了這事，足足纏了丞相三日？
    蕭凜川隻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懶得細想。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郎，能有什麼深沉心思。
    “知道了。”他站起身，“宮宴也該開始了。”
    紫宸殿正殿內早已是觥籌交錯，熙熙攘攘。蕭凜川入席之時，滿朝文武紛紛起身行禮，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免禮，隨即在主位上落座。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殿內。
    丞相坐在左列首位，身旁的席位空著。
    蕭凜川收回目光，與身側的老親王閑談了幾句。
    宴席過半，他起身借口更衣離席。
    走出正殿，沿著回廊往偏殿方向走去，剛走二三十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朗如珠玉的聲音——
    “帥哥哥！”
    蕭凜川的腳步驟然止住。
    他沒有回頭。
    那聲音帶著幾分氣喘籲籲的歡快，越來越近：“帥哥哥，等一等——”
    蕭凜川緩緩轉過身。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回廊那頭快步跑來，跑到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才堪堪停下，微微喘著氣，臉頰因跑動而染上一層淺淺的紅暈。
    是沈知言。
    他今日依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係著一塊品相極佳的玉佩，想來是丞相特意叮囑過要穿戴整齊，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比那日在丞相府追貓的模樣規矩了許多。
    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幹淨，看向蕭凜川時，還是那般毫無防備的模樣。
    蕭凜川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目光裏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細打量。
    沈知言被他看得有些疑惑，卻絲毫沒有露怯，反倒大大方方地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上回我在府裏不小心撞到你，還沒好好跟你道歉呢。”他開口道，“當時急著追貓，多有失禮，希望你別介意。”
    蕭凜川微微挑眉：“就為了這件事？”
    “也不全是。”沈知言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回去問了父親，才知道你是攝政王。那日實在是冒犯了，今日特地過來賠罪。”
    蕭凜川依舊看著他。
    這少年說話時眼神坦蕩清亮，看得出來是真心賠罪，可語氣裏卻沒有半分惶恐畏懼，就像是在跟尋常朋友道歉一般。
    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冒犯攝政王”這五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蕭凜川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賠罪？”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那你打算如何賠？”
    沈知言愣了一下。
    他顯然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本以為口頭道個歉便算了，沒料到對方會這般追問。
    可他隻愣了片刻，很快又笑了起來，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那我請你喝酒好不好？我父親院子裏藏了幾壇好酒，不讓他知道就好了。”
    蕭凜川沒有應聲。
    沈知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接著說：“對了，我叫沈知言。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不對，”他又撓了撓頭，“父親跟我說過，可我記不清了，你再告訴我一遍好不好？”
    蕭凜川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是真的不怕自己，還是根本沒弄明白眼前之人的身份？
    換作旁人，敢用這般語氣跟攝政王說話，早就被拖下去處置了。
    可不知為何，蕭凜川心中竟沒有半分不悅。
    “蕭凜川。”他開口道。
    沈知言輕聲念了兩遍：“蕭凜川……蕭凜川……”
    他念得格外認真，像是在記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念完之後抬起頭，彎著眼睛笑得眉眼彎彎：“真好聽。”
    蕭凜川依舊沒有說話。
    沈知言朝他擺了擺手：“那我先去啦，方才看見一隻狸花貓，長得可好看了，我去找它玩！”
    說完，不等蕭凜川回應，便提著袍角，蹦蹦跳跳地往禦花園的方向跑去。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蕭凜川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周述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站在三步之外，一言不發地候著。
    過了許久，蕭凜川才輕輕動了動唇角，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隻化作一聲輕嗬。
    狸花貓。
    又是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