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靜悄悄，這個時辰，沒有人會在林子裏走動，屍體散發出腐爛的味道，不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兒在叫。
    李玉衡握緊長刀，暗暗蓄力，猛地推開聞人繹，跌跌撞撞往樹林外跑去。
    腳下一滑，李玉衡滾下山坡，撞在聞人繹腳邊。
    幾隻烏鴉被屍體的氣息吸引來，在樹枝上發出怪叫，李玉衡瑟縮了下脖子，現在他的實力，絕對打不過麵前的男人，即使男人渾身是血。
    滴答。滴答。
    血點滴落在泥土裏，李玉衡咽了咽口水，抬起頭。
    男人手持長刀，呼吸急促，一雙眼睛仿佛浸透了血水，透過密布的血絲，朝他望過來。
    無悲亦無喜。
    危機如影隨形，李玉衡緊緊攥住那把刀，明知道出鞘的結局就是雙死，他還是不願意鬆手。
    在地牢待了幾天，他發絲淩亂，髒汙不堪，方才跌下山坡，又沾染泥土。
    連叫花子也不如。
    “我隻是路過，我不會告發你！”李玉衡感受到冰冷的利刃距離他越來越近，那種淩冽的寒意，令他不寒而栗。
    聞人繹挑開他長發，才發現這個乞丐一樣的少年，生了張白淨瑩潤的臉，睫毛黑長，根根分明，眼珠微微顫動，嘴唇也在發抖，隻有握刀的手紋絲不動，整個人呈現一種緊繃戒備的狀態。
    聞人繹收刀。
    對方的態度轉變非常之快，李玉衡確定對方不會殺死他，慢騰騰起身，他的好運又一次發揮作用了？
    聞人繹走出幾步，在李玉衡警惕的眼神注視下，直挺挺倒在地上。
    李玉衡：“……”
    死……死了嗎？
    “你沒死吧？”李玉衡連滾帶爬，和對手拉開距離，又觀察了足足一刻鍾，才大膽走過去，把人翻過來。
    李玉衡在上個世界學過醫術，但穿到這個世界，他就開始倒黴—好運—倒黴的死循環，別說藥品了，就是根毛也沒有。
    身上衣服還是逃跑路上順手薅的。
    雖然原劇情裏，原身不計前嫌地救了聞人繹，但李玉衡顧慮太多，思來想去，他緩緩起身，生死有命。
    這家夥殺了這麼多人，也該死。
    林子彌漫著薄霧，天色陰沉，卻沒有雨，李玉衡走到夜晚，還在繞圈子。
    鬼打牆。
    這個詞在腦海中閃過，他心跟著突突直跳。
    不會吧，根據原劇情，這個世界應該是很普通的古代世界才對，怎麼會有鬼打牆？
    李玉衡撿來木柴，打算生火，腳下再次一滑，身體順滑跌下山坡，和聞人繹來了個麵對麵。
    他……應該死了吧？
    李玉衡哆哆嗦嗦摸了下對方的臉。
    居然有呼吸。
    “聞人繹？”李玉衡推了推他的肩膀。
    男人一動不動。
    直覺告訴他，在聞人繹身邊，古怪事情才不會發生。
    火堆燃燒起來，李玉衡還是冷，之前出於人道主義，他沒有扒屍體衣服，可現在他太冷了，在春風一度樓被老鴇子打出來的傷隱隱作痛。
    他接受任務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這樣狼狽。
    按照原劇情，他不該是主角嗎？為什麼每次這麼狼狽？
    **屍體，拚拚湊湊，李玉衡有了一件外衫，俯身摸了摸聞人繹的臉頰，冷冰冰的，和屍體沒區別，但他就是不死。
    生命力真是頑強。
    李玉衡將衣服蓋在他身上，並且小心翼翼抬起他的腦袋，擦幹淨他臉上血跡。
    這是他度過的，最難挨的一個夜晚。
    周圍都是死人，身邊一個將死未死的男人，不遠處的樹林子裏，興許還有野獸。
    他提心吊膽挨過這一夜。
    東方吐白，他揉了揉腰背，開始打坐調息。
    修煉講究心無旁騖，李玉衡再次睜眼，發現聞人繹的傷痕消失了。
    沒錯，不是愈合了，是消失了，好像從來不存在那樣！
    他驚駭萬分，和主神虛影契約，執行任務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但他經曆了那麼多任務世界，心理素質遠超常人，驚訝之後，他冷靜下來，為測試，他狠心在聞人繹手背劃了一刀。
    傷口沒有消失，反而汩汩流血。
    “嗯……”男人悶哼一聲，眼皮下，眼珠飛快轉動，卻遲遲不醒。
    為了保命，李玉衡再次丟下他，在林間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結局和昨夜一樣，他回到了聞人繹身邊，如果不是地上木柴燒過的痕跡，他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記憶錯亂了。
    一夜無眠。
    前夜是不敢入睡，今夜是無法入睡。
    翌日，天明。
    灰蒙蒙的光線中，李玉衡看到，聞人繹手背的傷口……消失了。
    為了搞清楚這一切，他主動割破手腕。
    第三天，他的傷口沒有消失，饑餓感越來越強，他出發尋找食物。
    樹林子裏除了鳥還是鳥，都是食腐的烏鴉，不能吃。
    在他即將絕望時，好運降臨。
    林間竄出來隻傻麅子，一頭撞死在樹上。
    見識聞人繹神奇的恢複功能後，李玉衡對原身的好運也見怪不怪了。
    他返回那片空地，在屍體上搜搜撿撿，人品爆發找到了一個百寶盒。
    打開以後，小刀、帕子、銀針、鹽巴、繃帶和酒壺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小瓶油！
    好運到這種程度，簡直離譜！
    烤肉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聞人繹清醒過來，眉頭緊皺，被火光照耀得眼睛發澀，好半天才看清楚身邊人是誰。
    這個小乞丐還沒死？
    樹林裏有毒瘴，樹林外都是五聖教的人，他怎麼活下來的？
    不遠處，地麵上趴著一頭傻麅子。
    不知道他現在的姿勢和這隻傻麅子是否有異曲同工之妙？思維稍稍發散了一下，聞人繹挪動身體，提醒李玉衡：“荒郊野外，小心惹來野獸。”
    李玉衡咀嚼著烤肉，見聞人繹麵色蒼白，一副油盡燈枯，命不久矣的樣子，可偏偏很耐活，餓了三天，說話還中氣十足。
    “謝謝提醒，給你吃。”李玉衡用樹杈叉了塊肉過去。
    他不是聖父心發作，而是聞人繹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聞人繹沒吃烤肉，李玉衡納悶，一低頭，對上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聞人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李玉衡。
    少年不過十七八歲，黑發淩亂，衣裳髒汙，一張臉卻素淨無比，瞳仁和夜色一樣深沉，仿佛沉澱了歲月，平靜如湖，波瀾不驚，莫名的，給人帶來一種奇異的感覺。
    聞人繹閉上眼睛。
    “死了嗎？”李玉衡戳了戳男人的臉頰。
    聞人繹皮膚呈現出冷白，沒有溫度，但還有呼吸。
    這殺手太廢柴了。李玉衡吃掉烤肉，開始修煉。
    雖然聞人繹半死不活的，但有句話沒說錯，荒郊野外，小心野獸。
    這個世界的靈氣極少極少，即使他石頭裏榨油，硬生生擠出一絲半點靈力修煉，也無濟於事。
    修煉不過築基，都是凡人。
    李玉衡隻好夜間吐納打坐，白天紮馬步練拳腳功夫，三天時間下來，他捕獵技術突飛猛進，當然了，也有好運加成，根本不用擔心食物問題。
    隻有一點：缺水。
    為了緩解幹渴，他宰殺動物之前，都是先放血，可血液會凝固，會變質，喝著各種動物的血，吃著半生不熟的肉，身邊一堆陌生人的屍體，還有個死不掉的怪物，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崩潰了，李玉衡還保持著冷靜。
    烏雲密布，似乎快下雨了。
    他用樹枝搭建了個窩，趕製了一個木桶。
    木桶用木片、布條製作而成，沒經過二次加工，非常粗糙，肯定會漏水，但情急之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再茹毛飲血下去，李玉衡懷疑自己都要變成原始人了。
    出於人道主義，李玉衡生拉硬拽，把聞人繹拖進窩裏麵。
    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樹枝滑落下來，打濕了李玉衡的頭發，聞人繹突然道：“為什麼你沒事？”
    李玉衡他身形瘦削，抱著膝蓋，坐在幹草上不住哆嗦，轉頭問：：“什麼沒事？”
    聞人繹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你沒發現，這林子裏有毒瘴？尋常人待上半天，就會毒發身亡，你剛剛喝下的雨水，沾染了毒瘴，也應該有劇毒才對！”
    “原來如此。”
    難怪這人一直昏迷又清醒，清醒又昏迷，感情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啊。
    “你要不要喝點？”李玉衡樂於分享。
    “……”聞人繹拒絕。
    李玉衡見他不喝，非常自私地喝幹了所有水。
    這桶一直漏啊漏，不喝遲早漏光。
    至於有毒……他並沒有察覺到什麼毒素，多半是這個殺手疑心生鬼。
    聞人繹眼睜睜看他喝下雨水，喉結吞咽了一下，半晌才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李玉衡。”
    “璿璣玉衡的玉衡？”
    “沒錯。”
    “我叫聞人……”
    “我知道。”李玉衡打斷道，他的眼睛有一種獨特的光彩，聞人繹不自覺閉嘴，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不對勁：“你怎麼知道我？”
    李玉衡故作高深道：“因為我們一樣，都不正常。”
    聽到這句話，聞人繹愣住了，外麵雨越來越大，他們棲身之所，隻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窩，但他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有人和他一樣嗎？聞人繹迫不及待地問：“你知道怎麼解除詛咒嗎？”
    李玉衡當了那麼多年仙尊宗師，裝模作樣的功夫爐火純青，他道：“你為什麼覺得這是詛咒？”
    聞人繹眼底掠過一絲隱痛：“這不是詛咒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了！”
    李玉衡發現他精神狀態不對勁，單手支頤，扭頭和對方說話：“你覺得痛苦的事情，興許是別人的求不得呢？”
    聞人繹冷笑：“如果有人想要，我很樂意給他，可惜不能！”
    李玉衡確定，這人經曆了多次死亡，已經瀕臨崩潰。
    但他沒有勸說對方放下，看來這類廢話，而是說：“你要是想死，或許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聽話，能做到嗎？”
    這次穿越，不知道出什麼問題了，他竟然成為了主角。
    不過，這樣的話，這次任務難度可大大縮小了，他隻需要對付一個主角光環。
    聞人繹聽了這話，陷入沉思，他握緊長刀的手緩緩鬆開，抬手拉住李玉衡的衣袖，這個動作帶點和解和請求的意味：“我答應你。”
    李玉衡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這絕對不是正常人的恢複速度。
    這個聞人繹到底是什麼？活屍？不死者？還是……
    李玉衡想到這種可能，臉色微微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