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沈星辭的心情好得不像話，眉眼間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連走路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隻因沈媽今天的狀態格外好，不僅能清醒地坐起來，還能輕聲和他說幾句話，甚至主動喝了小半碗粥，這在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星辭打心底裏高興，他偷偷盼著，盼著這病能奇跡般好轉，哪怕他心裏清清楚楚，母親得的這病，根本不會真正痊愈。
    要是非要說有沒有痊愈的概率，有，但那概率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就像大海裏撈針，渺茫得讓人心酸。
    可那一刻，沈星辭寧願自欺欺人，他天真地以為，上天是覺得他和母親這兩個弱小的靈魂太可憐，曆經了太多苦難，便隨手一劃，就把纏在母親身上的病痛給徹底移除了，給了他們一份久違的溫柔。
    這份突如其來的歡喜，像一束光，驅散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雀躍。
    但就在這時，沈媽忽然開口，語氣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打破了這份雀躍的寧靜：
    “我想去外灘跟你們拍一張照片，可以嗎？”
    沈媽的狀態確實比昨天好太多，臉色都有了一絲難得的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些，可那語氣，卻怪怪的，沈星辭抓不住哪裏不對，隻當是母親太久沒出門，心裏有些局促和期待，便立刻點頭應下，語氣裏滿是寵溺：
    “好，都聽您的！您想去，我們就去，拍多少張都可以。”
    江亦澈回來的這幾天，也沒有閑著。他本就偏愛安靜，趁著守在沈星辭身邊的空閑，讀了好幾本書，每一本都合他心意，文筆細膩，字句戳心，閑暇時便捧著手機翻看，既能打發那些安靜又壓抑的時光，也能讓自己稍微靜下心來，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沈星辭興衝衝地走進臥室，一眼就看見還在用手機看書的江亦澈，語氣裏的歡喜藏都藏不住，連語速都快了幾分：
    “我媽今天想去外灘和我們拍一張照片。”
    頓了頓，他又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急切補充道：
    “你必須去，這是我媽的心願，你收拾一下自己，換件幹淨衣服，待會兒下樓，我們早點出發。”
    說完，不等江亦澈回應，沈星辭就掛了電話，又立刻在微信上給江亦澈打了視頻通話，催得急了些——他太開心了，恨不得立刻帶著母親出發，生怕這份難得的好狀態會轉瞬即逝。
    江亦澈看著手機屏幕不停跳動，心裏隱隱覺得沈媽狀態好得太突然，太過不真實，可看著沈星辭那歡喜雀躍的模樣，終究沒再多想，隻當是母親暫時的好轉，不忍心潑他冷水，便準備起身換衣服。
    江亦澈起身時，手機還放在床的上邊，他懶得起身去拿，任由視頻鈴聲一遍又一遍響著，聒噪得很。
    可沈星辭的視頻電話接二連三，沒完沒了，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江亦澈終究是被弄煩了，眉頭微微蹙起，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上半身還沒穿好衣服，**著上身，愣了愣，心裏想著，反正兩人早已朝夕相處，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看了又能怎麼樣，便隨手接通了電話，沒再多想。
    江亦澈把手機放在床旁邊的櫃子上，讓手機靠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鏡頭恰好對著自己，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慵懶，對著屏幕那頭的沈星辭說：
    “我換衣服呢，等一會兒，別催了，催得人心煩。”
    沈星辭看著屏幕裏的他，倒沒覺得有什麼，隻笑著催他快點，可他身邊，沈媽正安靜地坐著，目光恰好落在手機屏幕上，將江亦澈**上身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江亦澈隻顧著低頭換衣服，壓根沒發現鏡頭裏還映著沈媽的身影，直到他穿好上衣，抬頭看向屏幕時，才察覺到沈星辭的臉色怪怪的，眼神躲閃，不敢直視他，還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他心裏咯噔一下，順著沈星辭的目光看去——然後，就看見了沈媽安安靜靜地坐在沈星辭身邊，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溫和，卻讓江亦澈瞬間僵住。
    也就是說，剛才他換上衣、袒露著上半身的模樣，全被沈媽看見了。
    江亦澈瞬間耳尖爆紅，臉頰也泛起一層紅暈，尷尬得手足無措，手忙腳亂地就掛斷了電話，捂住臉，蹲在地上，低低地哀嚎起來：
    “啊啊啊啊，我怎麼才發現啊，尷尬死了，太丟人了！”
    沈星辭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忍不住笑了笑，隨即又想起母親還在身邊，連忙收斂了笑意，換了一件幹淨又好看的衣服，匆匆出了門。
    他剛下樓，就撞見了同樣一臉尷尬的沈媽，沈媽眼神躲閃，也不敢看他，沈星辭臉頰也微微發燙，低著頭，快步上了車，兩人都沒敢說話，氣氛格外微妙。
    很快，江亦澈也收拾好下了樓，上了車，沈媽恰好坐在他的旁邊。
    車裏的尷尬更甚，兩人都沒有看對方，不是討厭，而是被剛才的尷尬困住，各自偏著頭，目光落在車窗外，誰也不肯先開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車窗外的景色很美，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街道兩旁的綠植鬱鬱蔥蔥，枝葉隨風搖曳，遠處的建築錯落有致，高樓林立，陽光灑在建築上，折射出溫柔的光芒，美得不像話，可車裏的三個人，卻沒人有心思細細欣賞這份美景。
    車行駛了很久，穿過一條條街道，終於抵達外灘附近，緩緩停下。
    下車後，江亦澈第一時間走到沈媽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易碎的珍寶，生怕她腳下不穩摔倒，更怕這好不容易好起來的狀態，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讓沈星辭再次陷入絕望。
    沈星辭沒有立刻下車，他先把車開進了附近的停車場，找了個位置停好，又順便去了一趟廁所，才匆匆從停車場門口走出來，朝著不遠處的兩人喊道：
    “看啥呢？走啊？”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走上前方的幾級台階，就是上海的外灘。海風輕輕吹拂著，帶著淡淡的海水氣息，吹散了幾分燥熱，也吹散了幾分尷尬。
    遠處的海麵波光粼粼，遼闊而溫柔，海鷗在海麵上盤旋，遠處的東方明珠清晰可見，風景絕佳。
    三人找了一處視野最好的地方，笑著請路過的路人幫忙拍了一張全家福——這是他們三人的第一張全家福，也注定是最後一張。
    鏡頭定格的瞬間，沈媽笑得溫柔而滿足，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沈星辭眉眼彎彎，眼底滿是歡喜，江亦澈也露出了難得的淺淡笑意，陽光落在三人身上，溫柔得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拍完照，三人沿著岸邊慢慢往前走，海風拂麵，格外愜意。他們坐上了一艘小型的觀海船，不是那種載客眾多的大船，小巧而精致，剛好能容納他們三人，船身緩緩開動，慢悠悠地從這個岸邊駛向另一個岸邊。
    沈星辭拿著手機，一邊拍著視頻，一邊輕聲說著話，絮絮叨叨地記錄下這難得的愜意時光，鏡頭裏，有溫柔的海風，有遼闊的大海，有沈媽溫和的笑容，也有江亦澈安靜的側臉。拍完後，他毫不猶豫地發到了朋友圈，配文隻有簡單的一句：
    願時光慢些，再慢些，留住此刻所有的溫柔。
    船靠岸後，三人又沿著岸邊走了一會兒，感受著海風的溫柔，直到夕陽西下，才緩緩返程。
    一路上，三人依舊沒說太多話，卻少了幾分尷尬，多了幾分難得的安寧，像是珍惜著這來之不易的相處時光。
    回到家，沈媽剛坐下，就揉了揉眼睛，語氣裏滿是疲憊，眼神也變得渾濁起來，她輕輕拉住沈星辭的手，輕聲說：
    “小辭，我好困，實在是太困了，我去躺著睡會兒，你們也早點休息。”
    不等沈星辭回應，她就慢慢站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很快就沒了動靜，呼吸也變得格外輕柔。
    沈星辭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心裏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總覺得，剛才的一切都太過不真實，那份難得的美好，像是泡沫，一觸就破。
    他快步走進母親的房間，輕輕走到床邊，屏住呼吸，低頭看向沈媽的臉——
    那一刻，所有的歡喜、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自欺欺人，都瞬間崩塌，碎得一文不值。
    他發現，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回光返照。沈媽閉著眼睛，臉色又恢複了往日的蒼白，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再也不會對他笑，再也不會提出去外灘拍一張照片的懇求，再也不會叫他一聲“小辭”。
    沈星辭的母親，走了。
    他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連眼淚都忘了掉，耳邊隻剩下自己沉重而絕望的心跳聲，一遍又一遍，敲擊著他的心髒，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上天從不會輕易憐憫誰，那些短暫的溫柔，不過是為了讓離別，更痛一些。有些告別，從來都沒有預兆，一場看似平常的相聚，或許就是最後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