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辭把江亦澈接回家後。
    屋子裏安靜得過分，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江亦澈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沈星辭母親身上，不過一天，她的狀態比昨天更差了，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連睜眼都顯得吃力。
    江亦澈心頭一沉，看向沈星辭，眉峰微蹙，語氣裏帶著真切的擔憂：
    “沈星辭，要不還是送到醫院吧，萬一……”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完，可那份不安，兩個人都懂。
    沈星辭比誰都清楚最壞的可能。
    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無力，輕輕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可以，但是得問問我媽同不同意。”
    他不敢擅自決定，母親的身體早已經不起醫院那些折騰，每一次治療都是煎熬。
    沈星辭輕輕吸了口氣，走進沈媽的房間，推開門，腳步放得極輕，走到床邊，微微俯身，聲音柔得幾乎聽不見：
    “媽，要不您還是去醫院吧，不然我實在不安心。”
    他表麵平靜，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沈媽的狀態本就極差，化療、檢查、各種儀器，她的身體早就扛不住了。
    她心裏明白沈星辭是為她好，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破碎又虛弱，每一個字都帶著疼：
    “小辭啊，我這身體不允許啊……我現在好疼好疼，每天都隻能靠止痛藥熬著。”
    沈星辭心口一緊，酸澀往上湧，卻隻能強壓下去。
    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失態，更不想讓她多添負擔。明明難受到極點，也隻能輕輕應下：
    “我知道了媽，您好好休息。”
    他不想這樣，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母親既然拒絕，他再堅持，也隻是讓她更痛苦。
    就在這時，沈星辭的手機突然響起視頻通話。他愣了一下，連忙走到稍遠的位置，拿起手機接通，努力壓下所有情緒，語氣盡量如常：
    “喂，怎麼了兄弟？”
    電話那頭是沈野，正是沈星辭托付在南京、暫時管理酒吧的兄弟。
    那家酒吧是沈星辭一點點打拚出來的全部心血，是他拚了命守住的東西。
    沈野的聲音一出來就帶著慌亂，語速極快：
    “不好了，酒吧出事情了。”
    沈星辭瞬間繃緊，整個人一僵，心跳猛地加快。
    家裏已經夠亂了，他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
    他最煩話說一半，當即眉頭緊鎖，語氣急了幾分：
    “快點說啊？到底是什麼事情？”
    沈野不敢耽擱，連忙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明。
    長話短說，就是酒吧提供的小食，有客人吃完出現食物中毒症狀，事情鬧大後，相關部門上門檢查，認定食品存在安全問題，當場要求暫停營業，配合調查。
    沈野怕他誤會，急忙補充，語氣裏滿是委屈和無措：
    “食物真的沒有問題，每一批我都親自核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位客人會出事，今天警方和監管的人過來，直接讓暫停業務，我實在扛不住了。”
    沈星辭聽完，整個人反而徹底靜了下來。
    懸著的心沒有落地，而是直直沉了下去，涼得透徹。
    比起鬧事、虧損，食品安全問題是最致命的。
    他辛辛苦苦經營的口碑，很可能就此徹底毀掉。
    沈野沒聽見回應，以為信號斷了，連忙試探著喊：
    “喂？喂？”
    沈星辭緩了幾秒，輕咳一聲，拉回神，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在。”
    沈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連忙道：
    “很多流程必須你本人到場，要不你還是來一下南京吧，越快越好。”
    沈星辭閉上眼，沉默片刻，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可能丟下母親，跑去上海處理酒吧的事？
    母親身邊一刻都離不開人，他要是走了，萬一出任何意外，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酒吧再重要，也比不上親人。
    沈星辭把手機輕輕放下，剛轉身，就聽見沈媽虛弱地開口：
    “怎麼了，小辭？”
    沈星辭心裏一緊。
    他知道，一旦說實話，母親一定會強撐著趕他走，怕耽誤他，怕成為他的負擔。
    他不能說。
    沈星辭壓下眼底所有慌亂，勉強維持著平靜，輕輕搖頭，語氣刻意放緩，隻是說到中間時，還是控製不住微微結巴：
    “沒事，就是……我南京時的朋友，他開的餐廳被查出食品有安全問題，他心裏慌，想讓我回去陪他。”
    他撒謊了。
    沈媽聽完，幹枯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大，卻帶著固執：
    “別回去了，陪著我。”
    沈星辭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聲音放軟：
    “我也沒考慮要回去。
    您放心，我哪兒都不去。”
    怕再聊下去露餡，也怕打擾母親休息，他輕輕幫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一出門，他臉上勉強裝出來的平靜瞬間褪去，整個人靠在牆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江亦澈一直站在不遠處，從沈星辭接電話開始，他就一直在觀察。
    從緊張、急促，到掛斷後的沉默、壓抑，再到剛才對母親說話時的不自然與閃躲，沈星辭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語氣、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和平時截然不同。
    江亦澈心裏早已清清楚楚。
    等沈星辭稍稍平複，江亦澈才走上前，目光直視著他，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
    “你剛才說謊了。”
    沈星辭微微一怔。
    “你連我也要騙嗎？”江亦澈又問。
    沈星辭被直接戳中心事，一時有些尷尬，耳尖微微發燙，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腦勺，眼神輕輕錯開，語氣裏帶著一點懇求：
    “別講出去，不然我媽會擔心，還會逼我回去。”
    江亦澈從不是多嘴的人，更不會在這種時候添亂。他輕輕點頭，沒有逼問，隻是安靜看著他：
    “我不會說，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你這麼難受還要強裝沒事。”
    沈星辭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瞞不住江亦澈。
    猶豫幾秒，他起身，輕輕走到房門口，反手把臥室門鎖上，動作很輕，卻很堅決，防止母親聽見或是突然進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著江亦澈，把剛才電話裏的所有內容，一字一句、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從酒吧被舉報食物中毒，到被責令暫停營業，再到沈野束手無策、讓他立刻回上海，沒有半點隱瞞。
    江亦澈安靜地聽完，全程沒有打斷。
    等沈星辭說完，房間裏陷入一片沉默。
    江亦澈看著眼前這個人，一邊扛著母親病重的重壓，一邊突然遭遇事業上的重擊，卻還要硬撐著不讓任何人擔心。他心裏微微發澀，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沉：
    “我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家裏已經這樣了，偏偏還要在這種時候出問題。”
    沈星辭靠在牆上，微微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也不知道。”
    生活好像從來不會在他最難的時候手下留情。
    他隻是想守著母親，想守住自己一點點拚出來的東西，可偏偏，兩件最重要的事，在同一時間把他逼到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一邊是生他養他、命懸一線的母親，半步都不能離開。
    一邊是他傾盡所有、苦心經營的酒吧，一旦倒下，可能再無翻身之力。
    沈星辭閉上眼，雙手微微發顫，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也不知道，這道坎，他究竟還能不能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