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鳳儀宮。
    沈錦書剛處理完一疊後宮事務的冊子，春桃便進來稟報：“娘娘，大少爺到了。”
    她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讓他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
    十五歲的少年跨進殿門時，陽光正好從他背後照進來，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輪廓。
    青色錦袍束著玉帶，頭發用一根銀簪綰得整整齊齊。
    眉眼長開了，像父親多一些，清俊裏透著一股沉靜。
    當年那個頑劣的孩童，終於長大了。
    “沈明瑞，參見皇後娘娘。”他規矩行禮，一舉一動都合乎禮數。
    沈錦書從案後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他麵前，伸手扶起他：“自家人不必多禮。”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比他高出半個頭了，肩膀也寬了，眉宇間漸漸有了成年男子的輪廓。
    她伸手理了理他微微翻卷的袖口，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祖母可好？”
    “祖母身體康健，”明瑞笑了一下，露出幾分少年氣，“昨日還念叨娘娘，說別莊的桃花開了，想請娘娘和陛下去小住幾日。”
    沈錦書點頭：“好。等陛下得了空，便去。”
    姐弟倆在窗邊榻上坐下。
    春桃端了茶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他們兩人，窗外的槐樹剛抽了新葉，嫩綠的一層掛在枝頭，被風一吹就翻起細細的葉浪。
    沈錦書從案上取過一疊賬冊和地契，推到明瑞麵前。
    “這是父親留下的產業。城南田莊、城東鋪麵、江南商隊，都在這裏了。”她看著明瑞，語氣平穩，“你今年十五了，該接手了。”
    明瑞一怔：“大姐，這些產業是父親留給你的……”
    “父親留給我，是讓我替你先管著。”沈錦書打斷他，聲音不高，卻不容商量，“如今你長大了，該自己管了。”
    明瑞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拿過賬冊。
    他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收支記錄鋪滿紙麵。
    幾頁之後，指尖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一處標注著“江南商隊”的條目上，抬頭看向沈錦書：“大姐，這些產業……比我預想的多得多。江南商隊十二條船，還有通寶錢莊的暗股。父親當年……”
    “所以你更要用心。”沈錦書道，“我讓鄭虎幫你打理，他是父親的舊部，信得過。但你自己也要學著看賬、管事。等你及冠後，正式襲爵，這些產業便是你的根基。侯府的將來，不能隻靠朝廷的俸祿。”
    明瑞合上賬冊，一臉鄭重的說：“大姐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沈錦書微微一笑：“我信你。”
    沈錦書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幹淨、篤定，和當年那個在院中邊哭邊喊“你又不是我娘”的孩子判若兩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時間在她沒留意的時候，把一個稚嫩的少年磨出了棱角。
    她垂下眼，把茶盞擱回桌上，頓了頓，又開口：“還有一件事。陛下想讓你入朝曆練，你可願意？”
    明瑞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真的？”
    “真的。”沈錦書看著他，語氣卻沉下來，“但你要想清楚，入朝為官，不比在書院讀書。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稍有差錯，便會被人彈劾。你是沈家的獨苗，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希望你出事。”
    明瑞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直了身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上還留著練武磨出的繭，掌心有幾道淺淺的舊痕。
    他想起從前在書院時，同窗在背後議論他的母親，議論他的姐姐，議論沈家那些說不清的舊事。
    那時候他隻能攥緊拳頭一聲不吭，因為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資格去爭。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的大姐一步一步把沈家從泥裏拉了出來，他不能永遠站在她身後。
    “大姐，”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我不怕。我想像父親一樣，做個有用的人。”
    沈錦書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欣慰。
    “好。那便好好準備，過幾日，陛下便會下旨。”
    明瑞起身，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到地：“多謝大姐！”
    沈錦書起身扶起他。
    她比他矮了，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穩穩地落下去。
    “明瑞，”她的聲音輕下來，“記住，無論走到哪裏，你都是沈家的子孫。要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這是父親當年沒來得及教你的，大姐替他說了。”
    明瑞的鼻尖紅了紅，可他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點頭，聲音有些發緊：“我記住了。”
    “那便好，回去準備準備吧，將父親的產業好好整理，以後要做官，也不可荒廢學業。”
    “阿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都知道的！”明端罕見的說出小時候對沈錦書的稱呼。
    離開鳳儀宮時，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在他腳前鋪了一道金色的門檻。
    明瑞回頭看了一眼，姐姐站在大殿的窗下，陽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金。
    “大姐，”他開口，聲音被風削去了一半，聽起來比平時悶了一些，“我有時候還會夢見小時候的事。夢見你第一次給我做的那碗麵，放多了鹽，鹹得我喝了半壺水。可我還是吃完了。”
    沈錦書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已經比她高出許多了，肩背寬而挺，像一棵正在拚命往上長的樹。
    “那碗麵，”她笑了笑，“我後來練了很多次。”
    明瑞低低笑了一聲，跨出門檻。他沒有再回頭。
    沈錦書站在鳳儀宮門口，看著他一路走遠。
    少年的身影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亮，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遠處宮道上傳來侍衛換班的腳步聲和隱隱約約的鍾鼓聲，宮牆外有鳥撲棱著翅膀飛過，在藍天上劃過一道弧線。
    她站了很久。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動她袖口的繡紋，細碎的光在地磚上跳躍了一下又落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侯府院中邊哭邊喊的孩子。
    他哭著說“你又不是我娘”的時候，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心甘情願叫她一聲大姐，更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她麵前說“我想做個有用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幫他理袖口時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散去了。
    她轉身回了殿內。
    案上那疊賬冊和地契已經被明瑞帶走了，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桌麵。
    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回案後，翻開下一本冊子。
    生活還在繼續往前走。
    沈家的下一代，已經邁出了他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