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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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卻見殿中多了一個人——被圈禁已久的二皇子南宮皓。一身布衣,跪在殿中央。
南宮皓被圈禁了一年多,這還是頭一回在滿朝文武麵前露麵。
眾人一時摸不清要做什麼,交頭接耳。
南宮皓聽著周圍傳來的聲音,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父皇好狠的心,竟讓自己在百官麵前出醜!
他抬頭看向四周,有人低頭避開了目光,有人攥緊了笏板,還有幾個老臣麵色如常,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然後,他看見太子和沈錦書並肩站在一旁,臉色更差了。
憑什麼自己在圈禁,這兩人卻如此自在?沈錦書一個女子,竟也能站在大殿上!
皇上被太監攙扶著坐上龍椅,麵色蠟黃,眼袋垂著,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扶著扶手掃了一圈殿內,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今日早朝,隻議一事——二皇子南宮皓,結黨營私,貪墨軍糧,通敵叛國,毒害忠良。太子,你來宣讀罪狀。”
南宮澈接過太監遞來的奏折,打開後長長一篇。他簡單掃一眼後,朗聲宣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落在殿中青磚上。
從南宮皓早年結交太後餘黨開始,到與柳氏合謀毒害沈晏;
從貪墨軍糧中飽私囊,到將克扣的糧食賣給北狄;
從私藏兵器圖謀不軌,到勾結死士企圖毒殺皇帝。
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條理分明。
他念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殿中始終落針可聞。
那些曾與南宮皓有過往來的官員,個個麵色慘白。
南宮皓跪在殿中,脊背挺著。卻始終沒有抬頭,直到太子念完,才緩緩抬起臉來看向南宮澈。
那雙深陷的眼睛裏沒有悔意,隻有一種被圍困太久的狠厲。
“南宮皓,”皇上開口,聲音虛弱卻威嚴,“你還有何話說?”
南宮皓看向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忽然笑了:“父皇,您問兒臣有何話說?兒臣倒想問問父皇——這些事,您當真不知道?”
滿朝嘩然。
有官員手裏的笏板“啪”地掉在地上,也沒人敢去撿。
南宮皓竟是在指責皇上?
皇上臉色一變:“放肆!”
“兒臣放肆?”南宮皓冷笑,“父皇,先太子案您知道,軍糧案您知道,太後做的事您也知道。您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做。您默許太後殺人,默許兒臣貪墨,默許柳氏毒害沈晏。如今,您要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兒臣頭上?”
殿中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沈錦書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南宮皓。
她知道,南宮皓是故意如此的——他想要拉皇上墊背。
皇上被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個逆子!”
南宮皓大笑:“逆子?父皇,兒臣是逆子,您呢?您是個好皇帝嗎?”
南宮澈上前一步:“南宮皓,住口!父皇這些年為江山社稷操勞,你一個罪人,有何資格指責?”
“我罪人?”南宮皓偏過頭,把目光從皇上身上移開,落在南宮澈臉上,眼中滿是恨意,“南宮澈,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坐上那個位置,就能當個好皇帝?告訴你,這朝堂上的人,沒一個幹淨的!你身邊的沈錦書,她父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年先太子案,就是他告的密!”
沈錦書麵色不變:“南宮皓,先父確實犯過錯。但他用一生去彌補,最終因此喪命。而你呢?你隻會把所有罪責推給別人,從不反省自己。你有什麼資格提先父的名字?”
南宮皓一怔,隨即冷笑:“好一副伶牙俐齒。可惜,你以為扳倒了我就萬事大吉?告訴你,這朝堂上還有多少人收了我的錢,你根本不知道!”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高高舉起:“這是名單!上麵的人,都收過我的銀子!父皇,你要不要看看?”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員,臉色煞白,身子微微發抖。
皇上看著那份名單,沉默良久。
大殿內的龍涎香燃得正旺,一縷煙從香爐裏升起來,在晨光中斜斜飄散。
終於他緩緩開口:“南宮皓,你以為用這份名單,就能威脅朕?”
南宮皓笑容僵住。
皇上對身邊的太監道:“取過來。”
太監上前,從南宮皓手中取過名單,轉呈皇上。
皇上看也不看,直接放在燭火上。
名單在火焰中卷曲、發黑、化為灰燼。
那些名字,那些銀兩,那些藏在暗處的把柄,隨著那一縷青煙,散得幹幹淨淨。
南宮皓瞳孔驟縮:“父皇!你……”
皇上看著他,目光疲憊卻堅定:“朕知道你恨朕。但朕是天下人的皇帝,朕不能讓這朝堂、
這天下因你而亂。你的罪,你自己承擔。至於其他人……”他掃視群臣,“朕給他們一個機會。從今日起,既往不咎。但若再犯,數罪並罰。”
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員,紛紛跪地叩首:“陛下聖明!臣等萬死!”
殿中膝聲響成一片,像潮水漫過堤岸。
南宮皓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他最後的籌碼,被皇上親手燒掉了。
“來人,”皇上揮手,“將南宮皓押入宗人府,終身圈禁,永不赦免!”
侍衛上前,將南宮皓拖了下去。
他被拖出大殿時,忽然回頭,死死盯著沈錦書:“沈錦書,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
沈錦書沒有看他。
晨光從殿門外漏進來,落在她腳前一步遠的地方,被門檻切了一道筆直的邊。
她站得很直,沒有躲閃,也沒有回應。
南宮皓被拖走後,殿中恢複了安靜。
皇上環顧四周,緩緩開口:“沈晏一案,朕也有過錯。今日,朕當著百官的麵,再次為沈晏平反。”
他扶著扶手慢慢站起來。
太監要扶,被他擺手推開。
他一步一步走到沈錦書麵前,站定。
沈錦書跪地:“陛下……”
“不必跪。”皇上扶起她,“是朕對不起你父親。”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展開:“勇毅侯沈晏,一生忠勇,為國為民。追封忠毅公,配享太廟。其女沈錦書,貞慧孝義,特賜金帛萬兩,良田千畝。其子沈明瑞,襲勇毅侯爵位,待成年後正式冊封。”
沈錦書跪地接旨,低頭時,有一滴淚落在卷軸邊緣的明黃緞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臣女……謝陛下隆恩。”
父親,您看到了嗎?您的冤屈,終於洗清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拿這件事說您。
皇上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聲音壓低到隻有她能聽見:“沈錦書,朕欠你父親一條命。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吧。”
沈錦書抬頭,看見皇上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她輕輕搖頭:“陛下不必如此。先父若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陛下如此。”
晨光在她臉上照出一道淺淺的金痕,她的鼻尖有些發紅,聲音卻是穩穩的。
皇上怔了怔,眼尾的皺紋微微動了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你像你父親。都是……心太軟。”
他轉身,走回龍椅。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退朝。”他揮手。
百官跪地:“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走出大殿時,陽光正好。
南宮澈走在她身邊,低聲道:“沈錦書,你方才……怪父皇燒毀名單嗎?”
沈錦書停下,看著遠方,輕聲道:“不,名單上的人太多了。若一並清算,朝堂會亂,江山會動搖。殿下,您即將成為皇帝,有些事,不能隻看對錯。”
南宮澈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你這是在教孤怎麼做皇帝?”
沈錦書微微一笑:“臣女不敢。臣女隻是覺得,一個皇帝,不能隻靠殺人來立威。”
南宮澈凝視她許久,緩緩點頭:“你說得對。”
兩人並肩站在陽光下,晨光把沈錦書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晰,像一頁被風掀開的書,停在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麵上。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鍾聲,悠長而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