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九章養心殿裏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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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書的信和賬冊送到東宮時,已是深夜。
南宮澈獨自坐在書房,就著燭火,一字一句地看完。
賬冊中的每一個名字、每一筆數字,他都見過——在過去的卷宗裏、在太後的密信裏、在兵部的舊檔裏。
可它們頭一回被串在一起,像一條從地下深處翻出來的樹根,粗壯、盤結、紮進他腳下的每一寸土裏。
最後那張紙條他沉默了許久。
燭火在紙上跳躍,那行字被光映得發亮,他認得——那是父皇的親筆。
從小在禦書房裏長大,那些批紅、那些朱批,他看了二十年。
這一筆起得重,落得輕,是父皇寫密件時慣用的手法。
“此事不可再查。”
他放下紙條,閉目沉思。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知道父皇不是好人。
從先太子案到軍糧案,從太後的縱容到南宮皓的包庇,父皇始終是那個默許一切的人。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
因為查下去,會動搖皇室的根基,會揭開先帝的遮羞布,會讓他自己也無法置身事外。
南宮澈已經退讓了太多次。
但這一次,他不想再沉默了。
提筆,給沈錦書回了四個字:“明日進宮。”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解釋。他知道她看得懂。
然後喚來侍衛,連夜送入侯府。
沈錦書收到回信。她看著那四個字,心中已有了決斷。
辰時三刻,她換了一身素淨的禮服,帶上賬冊原件,前往東宮與南宮澈會合。
兩人並肩走向養心殿,甬道兩側的侍衛見了他們,遠遠便垂手低頭。
南宮澈走在前麵半步,沈錦書落後他半步,誰也沒有說話,但步伐出奇地一致,像是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養心殿裏龍涎香燃得正盛。
皇上靠在龍榻上,麵色比前些日子又灰敗了幾分,眼袋垂下來,嘴角兩側的紋路像刀刻的。見太子和沈錦書一同前來,他放下手裏的茶盞,微微蹙眉:“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南宮澈跪地,沈錦書隨之跪下。
殿內的空氣忽然緊了,燃著的香像是被人掐了一把,煙斜了一下才直起來。
“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
皇上沉默片刻,擺了擺手:“都起來吧。什麼事?”
兩人沒有起身。
南宮澈從袖中取出賬冊和紙條,雙手呈上:“父皇,這是江南恒通錢莊的賬冊,記錄了南宮皓與太後餘黨、北狄往來的所有細節。賬冊最後一頁,附著一張紙條。還請父皇過目。”
一旁侍候的太監接過,轉呈禦案。
皇上翻開賬冊,看到最後一頁,當他看清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時,手指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灰敗。
那行字跡在紙上顯得極紮眼。
他認得自己的筆跡,當然認得。
殿內的龍涎香忽然像燒得太滿了,煙濃得有些嗆人。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長到沈錦書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麵不緊不慢的鼓。
“你們想怎樣?”皇上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張紙條,也沒有看任何人。
沈錦書抬頭,目光平靜:“陛下,臣女隻想問一句——先父沈晏之死,陛下可知情?”
殿內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皇上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按在賬冊封皮上,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錦書沒有追問。
“陛下,”沈錦書繼續說下去,像在講一件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臣女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難處。先帝的遺命、太後的掣肘、朝堂的平衡,每一件事都讓陛下無法隨心所欲。但臣女的父親,他是無辜的。他隻是想為邊關的將士討個公道,便被人害死。陛下明明知道真相,卻裝作不知。臣女不怪陛下,但臣女需要一個公道。”
皇上看著她,目光裏有愧疚、有疲憊,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倦意。
許久,長長歎了口氣:“你想要什麼公道?”
“臣女不要陛下的命,也不要陛下的皇位。”沈錦書一字一句,“臣女隻求陛下,允許太子殿下將南宮皓的罪行公之於眾。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至於其他的事……”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臣女可以當做不知道。”
皇上怔住了。
他本以為沈錦書會借此要挾,會逼他認罪,會毀了他作為皇帝的尊嚴。但她沒有。她要的,隻是公道,隻是對南宮皓的審判。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次:“你……不恨朕?”
沈錦書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腳前的地磚上,片刻後才抬起來,聲音不高:“恨過。但臣女的父親說過,不要活在仇恨中。所以臣女選擇放下。”
皇上看她良久,眼神像是透過她看著別人。
殿外有一陣風從門縫鑽進來,把案上的紙條吹得微微揚起。
他伸手壓住它,像壓住了一件不該被翻動的東西。
“好。”他終於點頭,“朕答應你。南宮皓的事,交給太子全權處置。至於這張紙條……”他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火舌一卷,紙邊發黑,字跡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後化成一撮灰燼,“就當從來沒有過。”
沈錦書深深叩首:“謝陛下。”
南宮澈也叩首:“兒臣領旨。”
兩人退出養心殿時,日頭已經高了。
殿外的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暖融融的。
沈錦書走下台階,日光照在她肩上,把她一身素色衣裙映得發亮。
南宮澈握住沈錦書的手:“你方才……真的不恨?”
沈錦書看著遠方,輕聲道:“恨。但恨不能解決問題。殿下,臣女隻想往前走。”
南宮澈走在她身側,兩人並肩穿過甬道,沒有立刻說話。
風把廊下的宮燈吹得輕輕晃動,燈穗的影子在地上來回擺動。
片刻後他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掌心溫熱,什麼話也沒有說。
她也沒有掙開。
遠處宮牆外,桃花開得正好。
粉白的一層,薄薄地覆在枝頭,像有人在牆外潑了一片雲。
三月的風吹過來,落了二人滿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