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禦史依然上折子，皇帝留中不發。
    王禦史見皇帝不再過問，終於忍不住再次彈劾。
    他比上次更激昂，引經據典，把沈錦書經營商號、籌措軍糧、成立女子商會的事逐條批了一遍。
    最後，他跪地高呼：“陛下，女子幹政，國之大禍！沈錦書以一介女流之身，插手朝堂事務，結交權貴，圖謀不軌。若不嚴懲，恐天下女子效仿，國將不國！”
    南宮澈站在百官之首，袖著手老神在在。
    王禦史的底細他查得差不多了。
    他夫人名下的七處產業，全是從柳家以半價盤過來的。
    過戶的時間，正好是柳家倒台前後。
    王禦史本人沒什麼本事，可他夫人會經營，江南那幾間鋪子每年能進賬上萬兩。
    這些銀子怎麼來的，姓王的心知肚明。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冷冷地看著王禦史表演。
    王禦史說完，幾個與他交好的官員也紛紛出列附和。
    一時間，彈劾沈錦書的大臣跪了一地。
    皇上看了看那些大臣，又看了看太子，緩緩開口：“太子，你怎麼看？”
    南宮澈出列，不疾不徐道：“兒臣以為，王禦史所言，純屬無稽之談。”
    王禦史臉色一變：“殿下此言差矣！沈錦書一個女子，拋頭露麵經營商號，還成立什麼女子商會，這不是牝雞司晨是什麼？”
    南宮澈轉身看著他，目光銳利：“王禦史，你說沈錦書”牝雞司晨”，那孤問你——邊關告急時，是誰籌措了糧草，解了前方將士的燃眉之急？”
    王禦史一怔。“是……是朝廷……”
    “朝廷？”南宮澈冷笑，“朝廷吵了半個月也沒個結果，倒是沈錦書。”南宮澈一字一句，“若非她籌措的三萬石糧食、五千匹布、十車藥材，邊關的將士們就要餓著肚子打仗。王禦史那時在做什麼？是在朝堂上高談闊論，還是在家中吟風弄月？”
    王禦史臉色漲紅：“殿下，籌措糧草是朝廷的事，與一個女子何幹！”
    “朝廷的事？”南宮澈冷笑，“朝廷當時吵出結果了嗎？王禦史，你說她”幹預朝政”，可曾想過，若沒有她”幹預”，邊關的將士早就餓死了！”
    朝堂上一片寂靜。
    王禦史額頭冒汗，仍強辯道：“殿下，就算她籌措糧草有功，但女子經商、結交權貴，終究是敗壞綱常……”
    “敗壞綱常？”南宮澈開口道：”誰規定女子就不能經商？女子就不能為國效力？沈錦書以一己之力支撐侯府、撫養幼弟、籌措軍糧、救濟百姓。這樣的女子，若也算”敗壞綱常”——那這綱常，不要也罷！”
    這番話擲地有聲，殿內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皇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王禦史，你還有何話說？”
    王禦史趴跪在地上，擦了擦流下來的冷汗，身子又往下矮了矮。
    朝堂上的風向開始逆轉。
    幾個原本附和他的官員，見勢不妙，悄悄退回隊列。
    隻有少數幾個死硬派，還在硬撐。
    這時南宮澈再次開口：“父皇，兒臣有事啟奏。”
    他取出一份清單，雙手呈上，“兒臣查到，王禦史的夫人，在江南有七處產業——綢緞莊、糧行、當鋪、田莊，皆是當年柳家以半價所贈。柳家雖倒，這些產業仍在王夫人名下。”
    南宮澈環顧四周，再次出言道：“父皇，王禦史彈劾沈錦書，名為國事，實為私怨。王禦史身為禦史，本應清正廉明，卻收受柳家賄賂，還有何顏麵彈劾他人？”
    王禦史渾身顫抖，癱倒在地：“殿下，這……這是誣陷！下官從未收過柳家的賄賂！”
    “誣陷？”南宮澈冷笑，“那你夫人的那些鋪麵，是從何而來？”
    “那……那是內子的嫁妝……”
    “嫁妝？”南宮澈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江南府庫的檔案，記錄著那七處產業的買賣經過。柳家以半價出售給王夫人，差價部分，從王禦史的”俸祿”中抵扣。王禦史，你的俸祿一年才多少？能抵扣十萬兩白銀的差價？”
    鐵證如山。王禦史癱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話來。皇上看完清單和檔案，麵色鐵青：“王禦史，你簡直膽大包天？”
    王禦史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陛下饒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是柳家……是柳家逼下官收的！”
    “被逼？”皇上冷笑，“你是禦史，監察百官是你的職責。你倒好，自己先貪上了。來人！革去王禦史官職，押入刑部大牢，家產充公！”
    侍衛上前，將王禦史拖了下去。
    那幾個附和他的官員，也跟著被帶下去。
    朝堂上恢複了安靜。
    皇上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緩緩開口：“沈錦書籌措軍糧、救濟百姓，有功於國。朕決定，加封她為安平縣主，食邑三百戶。另外，女子經商一事，隻要不違法亂紀，朝廷不予幹涉。”
    滿朝再無人敢反對。
    南宮澈跪地謝恩：“兒臣替沈錦書，謝父皇隆恩。”
    皇上看著他，目光複雜：“太子，你替她謝恩，倒比替自己謝恩還積極。”
    南宮澈麵色不變：“沈錦書有功於國，兒臣替她謝恩，是分內之事。”
    皇上不再多言，擺了擺手：“退朝。”
    退朝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
    王禦史被革職查辦，沈錦書加封縣主，女子經商獲朝廷認可——一連串的消息，滿京城議論紛紛。
    錦華商號門前又排起了長隊，這回不是來買糧的，是來道賀的。
    趙如筠站在門口，笑得嘴都合不攏，一邊收賀禮一邊跟人誇耀：“看見沒有？咱們錦書，可是皇上親封的縣主！”
    沈錦書接到消息時，正在侯府陪祖母用膳。她放下筷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薑氏拍拍她的手：“謝什麼？你是我的孫女，我不幫你誰幫你？”
    沈錦書眼眶微熱，正要說話，秦嬤嬤進來稟報：“小姐，太子殿下來了。”
    沈錦書起身迎出去。南宮澈站在院中，一身朝服未換，麵色有些疲憊，但眼中帶著笑意。
    “殿下。”她行禮。
    “免禮。”他扶起她，“王禦史的事，解決了。”
    “臣女聽說了。”沈錦書看著他，“殿下在朝堂上為臣女說話，臣女……感激不盡。”
    南宮澈搖頭：“不是為你，是為公道。王禦史貪贓枉法，本就該查。”
    兩人並肩在院中走著。夕陽西下，餘暉灑在他們身上。
    “殿下，”沈錦書忽然道，“王禦史背後，還有人，對嗎？”
    南宮澈腳步一頓，看著她：“你也看出來了？”
    “王禦史不過是個跳梁小醜。”沈錦書道，“他敢在朝堂上發難，必有人撐腰。可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怎麼又給翻出來了？”
    南宮澈沉默片刻，緩緩道：“是太後餘黨。太後雖死，她的人還在。這些人潛伏在暗處，一直在等待機會。”
    “他們想做什麼？”
    “翻案。”南宮澈目光深沉，“為太後翻案，為先太子案翻案，為軍糧案翻案。若能翻案，他們便能東山再起。”
    沈錦書心頭一凜：“殿下打算如何？”
    “先下手為強。”南宮澈看著她，“軍糧案的線索，孤已經讓人去查了。當年涉案的官員，還有不少在朝中。若能拿到確鑿證據，便能一網打盡。”
    “臣女能做什麼？”
    南宮澈握住她的手：“保護好自己。太後餘黨若動不了孤，便會動你。你是孤最大的助力，也是他們最大的眼中釘。”
    沈錦書點頭：“臣女明白。”
    南宮澈鬆開手，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
    “沈錦書，無論發生什麼，孤都會護著你。”
    沈錦書站在廊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暖意。
    她轉身回屋，喚來陸離。
    “去查查，朝中還有哪些官員與太後餘黨有往來。尤其是當年軍糧案和先太子案中，那些沒有被清算的人。”
    陸離離開後，沈錦書獨自坐在窗前。
    夕陽西下，夜幕降臨。
    遠處的皇宮，燈火輝煌。而她知道，在那燈火之下，新的危機正在醞釀。
    但她不怕。
    因為她不再是孤軍奮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