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暖而不烈。
    消息傳到侯府時，薑氏正坐著搖椅在院中閉著眼睛曬太陽。
    陽光落在她滿頭銀發上，像鍍了一層薄金。
    有樹葉飄然而下，落在搖椅不遠的地方，發出輕微的響聲。
    秦嬤嬤在一旁剝著蓮子。
    一個小丫鬟麵帶急色快步走來，秦嬤嬤打手勢讓她輕聲些，放下蓮子迎了上去。
    “發生了何事？如此驚慌。”
    “嬤嬤，”小丫鬟悄聲將在街上聽到的消息告訴秦嬤嬤。
    “當真如此？”
    “回嬤嬤，奴婢不敢妄言。剛剛出門去買點心時路上都在議論，奴婢仔細打聽確認後才來稟報的”
    “知道了。下去吧，去管家那裏領二兩銀子賞錢。”
    小丫鬟行禮離開後，秦嬤嬤趕緊告訴了正在休息的老夫人。
    薑氏聽完，手裏撚著的佛珠頓了一下。
    片刻後，她放下佛珠，端起石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沒在意。
    “牝雞司晨？不敬祖母？嗬！好大的帽子。”
    “老夫人，那些人分明是衝著大小姐來的。說她不敬祖母，這不是往您身上扯嗎？要不要……”秦嬤嬤欲言又止。
    薑氏站起身，“回房。”
    她身體已經好了很多，不需要丫鬟攙扶，走起路來步子穩得很。
    秦嬤嬤跟在後麵，一疊聲地問她要不要叫大夫，要不要先給大小姐傳話。
    “更衣。”薑氏的聲音不高，卻十分堅定，“準備車馬。我要進宮。”
    秦嬤嬤麵露擔憂：“老夫人，您的身子……大夫說了，您不能勞累——”
    “我的身子好得很。”薑氏轉過身，目光落在秦嬤嬤臉上，“有人要動我的孫女，我若還躲在府裏，豈不是讓人看輕了沈家？”
    秦嬤嬤不再勸，連忙去準備。
    一個時辰後，薑氏出現在宮門口。
    半個時辰後，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宮門外。
    薑氏扶著秦嬤嬤的手走下來——一身深褐色誥命服，金線繡的孔雀補子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支玉簪綰住。腰板挺得筆直。手裏握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杖頭雕著一隻麒麟，還是她嫁入沈家那年帶來的。
    守門的侍衛見她，連忙行禮：“老夫人，您這是……”
    “我要見皇上。”薑氏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儀。
    侍衛不敢阻攔，連忙讓人去通傳。
    皇上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折，聽說沈家太夫人求見，愣了一下。這位老夫人已有數年不曾入宮了。
    “請。”
    禦書房裏，龍涎香嫋嫋地燃著。
    皇上坐在禦案後，麵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眉宇間的倦意還在。
    見薑氏被引進來，他主動開口：“老夫人不必多禮，賜座。”
    薑氏沒有推辭，謝恩後在太監搬來的錦凳上坐下。
    她直了直腰，把拐杖靠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點兒也不像年逾七旬的老人，倒像一位前來赴會的將軍。
    開門見山道：“陛下，老身今日進宮，是為孫女錦書的事。”
    皇上端起茶盞，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裏。“王禦史彈劾沈姑娘的事，朕已知道了。老夫人有何話說？”
    薑氏沒有急著開口。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給身旁的太監。
    那信紙已經有些泛黃了，折痕很深，顯然不是新寫的，而是早就備好了的。
    太監接過，轉呈禦案。
    “這是老身的親筆信，請陛下過目。”
    皇上展開信，一字一句地看。
    薑氏的字跡蒼勁有力，與尋常老婦的綿軟筆跡截然不同。
    信從沈晏去世寫起，一筆一筆，像刻在石頭上的碑文。
    她寫沈錦書如何在柳氏的壓迫下支撐侯府，如何與病中的祖母相依為命，如何發現柳氏的毒計並救下祖母的性命。
    寫她如何查賬、肅清內院、經營田莊、開辦錦華堂；寫她如何在太後案中挺身而出，如何籌措糧草支援邊關。
    樁樁件件，時間、地點、人物，皆有跡可循，無一字虛言，皆有據可查。
    信的最後一段，字跡比前麵重了幾分：“老身年邁，本不欲多事。但有人說老身的孫女”不敬祖母”，老身實在聽不下去。老身這條命，是錦書救的。若無錦書，老身早已被柳氏的毒茶毒死。這樣的人，若算不孝，那天下便沒有孝子了。”
    皇上讀完信，沉默良久。
    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兩下，三下。
    “老夫人，朕明白了。”他放下信，“王禦史的彈劾，朕會駁回。”
    薑氏卻搖了搖頭：“陛下，老身進宮，不隻是為求陛下駁回彈劾。”
    “那老夫人是……”
    “老身懇請陛下，徹查王禦史。”薑氏目光如炬，“此人彈劾錦書，名為國事，實為私怨。他是柳氏的親戚，柳家雖倒，他仍在朝中活動，與二皇子的舊部來往密切。
    這樣的人留在朝中，遲早是禍害。今日他能彈劾錦書，明日就能彈劾別人。今日他背後有人撐腰，明日那撐腰的人就能把火燒到陛下身上。”
    皇上沉吟不語。
    薑氏繼續道：“陛下，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太多朝堂風雲。有些事，該斷不斷，反受其亂。”
    皇上的手指停住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龍涎香的煙氣嫋嫋地升起來，在兩人之間散開。
    他看著薑氏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剛登基，這位老夫人也曾這樣坐在他對麵，為一個案子直言不諱。
    “老夫人說得是。”他緩緩點頭，“此事，朕會讓太子去查。若王禦史真有實證在手，朕絕不姑息。”
    “多謝陛下。”薑氏站起來，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老身告辭。”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
    走到門口時，皇上忽然叫住她：“老夫人。”
    薑氏停步，側頭。
    “這些年，你為沈家，辛苦了。”皇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少見的溫度。
    薑氏沒有回頭。她隻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老身不辛苦。老身的孫女，才是辛苦的那個。”
    她推門走了出去。
    禦書房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半個時辰後。
    一封密折送到東宮，太子南宮澈打開，裏麵是皇上的手諭：著太子徹查禦史王存之貪腐一案，三日內報。
    與此同時，正在店裏忙活的沈錦書也收到了一張字條。展開，裏麵隻有一行字，是薑氏自己的筆跡：“風浪已平。穩住。”
    沈錦書握著那張字條，在二樓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樹正落著葉子，嘩啦啦的，像無數手掌在鼓掌。
    她心裏說不清是酸還是熱，最後化作一個很輕的笑。
    她想起了祖母常說的那句話——沈家的女人，骨頭硬。
    骨頭硬。哪怕是個老太太，也能頂半邊天。
    哪怕天塌下來，也能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