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三章和祖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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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要公開先太子案真相公開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湖麵,激起千層巨浪。
朝堂上炸開了鍋。
有人拍案叫好,說太子“還死者公道”,是明君之相。
有人麵如土色,說“揭先帝之短”,是大不敬,是動搖國本。
還有人暗中串聯,試圖借此事扳倒太子。
更多的人縮在角落裏不吭聲,眼珠子轉來轉去,等著看風向。
折子像雪片一樣飛上皇上的案頭。
皇上看完奏折,沉默了一整天。
太監送去的膳原封不動地撤下來,茶換了一盞又一盞。
第二天,他隻批了四個字:“酌情處理。”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太子頭上。
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模棱兩可,似是而非。
朝堂上的老狐狸們一看就懂了——皇上把球踢給了太子。
若處理得好,便是功勞;若處理不好,便是把柄。
太子召集幕僚商議,書房裏吵成了一鍋粥。
有人說該緩緩圖之,先拉攏中立派,再慢慢清算太後餘黨。
有人說該雷霆手段,趁熱打鐵,把那些藏著掖著的贓官汙吏全揪出來。吵了兩個時辰,誰也沒說服誰。
沈錦書沒有參與這些討論。
她坐在角落裏,把玩著手裏那封匿名信的灰燼——她把信燒了,可灰燼一直沒扔,裝在一個小瓷碟裏,時不時看一眼。
她心裏清楚,朝堂上的事,她插不上手。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封匿名信的主人,究竟是誰?他是敵是友?為何要將如此機密之事告訴她?
她讓陸離查了三天,卻一無所獲。
那黑衣人就像鬼魅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土地廟方圓五裏,陸離帶人搜了個底朝天,連根頭發絲都沒找到。
但陸離查到了另一件事。
祖母隱居的山莊附近,出現了可疑人物。
不是一兩個,是七八個,在莊子周圍轉悠了三天。
扮成樵夫、貨郎、采藥人,可他們的眼神不對,腳步也不對。
太穩了,是練家子。
沈錦書心頭一緊:“可查清是什麼人?”
“像是太後餘黨。”陸離壓低聲音,“人數不多,但行蹤詭秘。屬下已加派人手保護老夫人,暫時無虞。”
沈錦書點頭,心中卻不安。
太後雖被幽禁,可她在位幾十年,勢力盤根錯節。
那些受過她恩惠的人,那些靠她起家的人,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人——他們會甘心嗎?
祖母假死,知道的人不多,可太後知道,靜嬪知道,那些有心人會不會也知道了?
祖母,是她最大的軟肋。
她必須去一趟。
次日,她以“去莊子上查看收成”為由,帶著夏蟬出城。
馬車走了兩個時辰,從官道拐進山路,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
祖母隱居的山莊在京郊最深處,三麵環山,隻有一條小路進出。沈錦書到時,已是午後。
山莊很安靜,守衛森嚴。
楊鐵山的孫子楊振親自守在門口,見她來,躬身行禮。
“姑娘,老夫人身子不大好。”
沈錦書心頭一沉:“怎麼回事?”
“這幾日總說頭暈,請了大夫來看,說是年紀大了,氣血不足。”楊振低聲道,“但老夫人不讓告訴您,說您忙,別讓她操心。”
沈錦書快步走進內院。
祖母薑氏靠在窗前軟榻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不過數月未見,她竟瘦了一大圈。
“祖母!”沈錦書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薑氏的手冰涼,骨節突出,像枯枝一樣。
“錦書來了。”薑氏微微一笑,聲音虛弱,“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沈錦書眼眶一熱:“祖母,您怎麼……”
“老了,不中用了。”薑氏拍拍她的手,“沒事,歇歇就好。”
沈錦書看著她,心如刀絞。
她忽然意識到,祖母真的老了。那個曾經雷厲風行、支撐侯府數十年的女人,如今隻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祖母,”她輕聲道,“我找到真相了。”
薑氏看著她,目光平靜:“是那封信?”
沈錦書一怔:“祖母知道?”
薑氏沒有回答,隻是從枕下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沈錦書接過,展開。
信上的字跡,與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樣。
“錦書吾孫: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經知道了一切。那些事,祖母本不想告訴你,但你有權知道。你父親不是壞人,他隻是太年輕,太忠誠,被人利用。他一生都在後悔,都在彌補。祖母不怪他,你也不要怪他。至於那些害他的人,祖母已經替你清算了。太後、皇後、柳氏,她們都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剩下的,不值得你去追究。放下吧,好好活著。這是你父親的心願,也是祖母的心願。”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那封匿名信,是祖母讓人送的。祖母時日無多,不能親自告訴你這些,隻能出此下策。勿怪。”
沈錦書握著信紙,手在顫抖。
“祖母……那黑衣人……是您的人?”
薑氏點頭:“是鐵血營的老人。祖母讓他去送信,也是想看看你的反應。”
“您……”
“你做得很好。”薑氏握住她的手,“沒有衝動,沒有瘋狂。你比你父親,比祖母,都強。”
沈錦書撲進她懷裏,失聲痛哭。
那夜,沈錦書沒有回城。
她守在祖母床前,像小時候那樣,依偎在她身邊。
“祖母,給我講講父親的事吧。”她輕聲道。
薑氏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你父親小時候,很調皮。你祖父管他管得嚴,他就偷偷溜出去玩,每次都被抓回來打手心。但他從不哭,也不認錯,隻是倔強地站著。”
沈錦書笑了:“父親還有這樣的時候?”
“可不是。”薑氏也笑了,“後來長大了,反倒變得沉穩了。你祖父說,他像他,是個有擔當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父親最像你祖父的,是那份忠誠。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當年先太子案,他就是太忠誠了,才被人利用。”
沈錦書沒有說話。
“但他不後悔。”薑氏道,“他曾對我說,若重來一次,他還是會上那份密折。因為那是他的職責。他隻是後悔,沒有查清楚再上報。”
沈錦書輕聲問:“祖母,您恨過父親嗎?”
薑氏沉默良久。
“恨過。”她道,“恨他不聽勸,恨他太耿直。但後來不恨了。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了解他。他不是壞人,他隻是……太想做一個好臣子了。”
她看著沈錦書:“錦書,你恨他嗎?”
沈錦書搖頭:“不恨。”
這是真話。
知道真相後,她有過憤怒,有過痛苦,有過徹夜不眠的煎熬——可唯獨沒有恨。
她恨過柳氏,恨過南宮皓,恨過所有害父親的人。可她恨不了父親。
“因為他是父親。”沈錦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他犯過錯,可他用了半輩子去彌補。他不是壞人,他隻是……一個做錯事的好人。”
薑氏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隻是握緊了沈錦書的手。
“那就好。”薑氏拍拍她的手,“那就好。你比你父親強。比祖母也強。”
夜深了,燭火搖曳。
薑氏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沉入夢鄉。
沈錦書守在她身邊,一夜未眠。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祖母的白發上鍍了一層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仇恨是會殺人的。不是殺別人,是殺自己。
她用了兩輩子的時間學會了放下。不是原諒,是放下。
次日清晨,薑氏的精神好了一些。
她讓丫鬟扶著,在院中走了走。
“錦書,”她忽然道,“祖母想回侯府。”
沈錦書一怔:“祖母……”
“假死了這麼久,也該活過來了。”薑氏微微一笑,“祖母想看看明瑞,想看看你打理的侯府,還想……”
她頓了頓,看著沈錦書,笑意更深了:“還想看看你和太子殿下的好事。”
沈錦書臉頰微熱:“祖母,您說什麼呢。”
“別以為祖母不知道。”薑氏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靜嬪都告訴我了。太子殿下對你,是真心。”
沈錦書垂眸不語。
“錦書,”薑氏握住她的手,“你祖父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到你父親成家立業。現在,祖母想看到你幸福。”
沈錦書眼眶發熱:“祖母……”
“去吧。”薑氏鬆開手,“回城去,安排祖母回府的事。祖母在這兒等著。”
沈錦書點頭,起身告辭。
走出山莊,她回頭看了一眼。
祖母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晨光照在她身上,銀發如雪,笑容慈祥。
那一刻,沈錦書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安寧。
回城的路上,馬車走得很快。
夏蟬騎著馬跟在旁邊,不時回頭看一眼。
楊振帶了二十個鐵血營的漢子前後護衛,送她們到官道上。
馬車進了城,沈錦書掀開車簾。
街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包子鋪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小孩子舉著糖葫蘆跑過去,後麵跟著一條黃狗。
一切都是活的,都是暖的。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沈錦書剛下車,就看見明瑞從裏麵跑出來。
“大姐!你回來了!”他跑得氣喘籲籲,眼睛亮晶晶的。
沈錦書摸了摸他的頭,“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夫子今日還誇我了。”明瑞挺了挺胸,忽然壓低聲音,“大姐,太子殿下來了。在書房等你。”
沈錦書心頭一跳。
她快步走向書房。
推開門,南宮澈正站在窗前。
沈錦書行禮後,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遞給她。
“這是孤擬的詔書草稿。先太子案真相,孤準備在三日後的早朝上,正式向天下公布。”
沈錦書接過折子,一頁一頁地看。
詔書寫得很長,很細,從先太子病故的疑點,到太後與皇後的合謀,到先帝的默許,到父親的密報,到二十年來所有因此案而死的人。
字字血淚,句句誅心。
她看到最後,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沈晏非元凶,乃無心之失。其一生悔恨,以死贖罪。其女錦書,忠烈之後,不予追究。”
沈錦書抬起頭,看著南宮澈。
“殿下……這是?”
“這是孤能為你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南宮澈看著她,目光深邃,“還他清白。”
沈錦書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南宮澈沒有走過來,沒有擁抱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座山,像一棵樹,像她身後永遠不會倒下的牆。
“謝謝你。”她說。
“不必。”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沈錦書,等這一切都結束了——”
“等一切都結束了,”她打斷他,“臣女陪殿下去江南看桃花。”
南宮澈怔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底的光很亮。
窗外,陽光正好。
天邊那一線烏雲,終於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