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章父親那些沒寄出去的信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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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的侯府,安靜的隻有風聲。
    沈錦書握著那張紙條,在燭火前坐了許久。
    紙條上的字跡陌生,筆鋒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刻意改變了寫法,卻又在不經意間露出了骨子裏的筋骨。
    她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
    “另有真凶”
    太後臨去時那句“冰山一角”再次湧上心頭。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夜風裹著深秋的寒意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晃,差點熄滅。
    院中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巨獸。
    遠處的更鼓聲悶悶地傳來,一慢三快,子時三刻。
    “夏蟬。”她輕聲喚道。
    夏蟬從暗處閃出:“小姐。”
    “三日後城西土地廟,安排人提前布防。不要靠太近,遠遠盯著就行。另外”沈錦書頓了頓,“把這件事告訴太子。”
    “是。”
    夏蟬正要退下,沈錦書又叫住她:“還有……去查查,祖母隱居的山莊,最近可有異常。”
    夏蟬微微一怔:“小姐懷疑有人要對老夫人不利?”
    沈錦書沒有回答,隻是望著窗外的夜色。
    太後雖被幽禁,但她的黨羽遍布朝野,並未完全清除。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不會對祖母下手?
    祖母假死,知道的人不多。
    但太後知道,靜嬪知道,難保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多派些人手。”她道,“務必確保祖母安全。”
    夏蟬應聲而去。
    沈錦書關上窗,重新坐回桌前。
    她將那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麵,字跡漸漸扭曲、消失,最後化為一片灰燼。
    她盯著那一小撮灰燼,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字跡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
    她見過的人太多,一時竟想不起來。
    但那種感覺不會錯——這個人,她一定認識。
    三日期限,轉瞬即至。
    城西土地廟比城東那座更加破敗。
    斷壁殘垣間長滿了枯草,風穿過坍塌的牆洞,發出嗚嗚的哀鳴。
    沈錦書到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整座破廟染成一片暗紅。
    她沒有帶太多人,隻讓夏蟬和兩個鐵血營的暗樁在遠處接應。
    不是她托大,而是她知道——若那個人想殺她,帶再多的人也沒用。
    她一身素衣,獨自走進廟中。
    廟裏空無一人。
    她環顧四周,神像歪倒在一邊,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灰撲撲的泥胎。
    供桌積灰,上麵有幾個模糊的手印,像是有人不久前碰過。
    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味,混著黴爛的木頭和幹枯的野草,嗆得人想咳。
    她走到神像前,正要細看,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刻意放輕的那種,而是本來就極輕,像貓踩在落葉上。
    “沈姑娘果然守信。”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沙啞,分不清男女。
    沈錦書轉身,見一個黑衣人站在廟門口。
    他裹著黑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她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他的手指修長白淨,不像練武之人的手,倒像是個常年握筆的文人。
    “你是誰?”沈錦書問。
    黑衣人沒有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供桌上。
    “你要的答案,在這裏麵。”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但沈姑娘要想清楚,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沈錦書看著那封信,沒有動。
    她盯著黑衣人的眼睛——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黑沉沉的,像看不見底的深潭。
    “你引我來此,就是為了說這些?”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廟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嗚嗚地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灰揚了她一臉。
    那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沈姑娘果然膽識過人。難怪……難怪他能選中你。”
    沈錦書心頭一跳。
    “他?誰?”
    黑衣人沒有回答,隻是後退一步,隱入陰影中。
    他的聲音從暗處傳來,飄飄忽忽的,像隔了一層紗。
    “記住,這封信看過之後,便燒掉。還有,小心你身邊的人。”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
    沈錦書快步追出廟門,外麵空空蕩蕩,隻有風聲和遠處烏鴉的叫聲。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線暗紅。
    夏蟬從暗處跑過來,臉色發白。“小姐,那人是——”
    “不見了。守好這裏。”沈錦書打斷她,轉身回到廟中,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蓋著一個暗紅色的火漆印。
    她仔細看了看那印章——是一隻展翅的鳥,似鳳非鳳,似雀非雀。
    朱雀。
    她心頭一凜,迅速拆開信封。
    信紙隻有一張,字跡密密麻麻。
    她從頭看起,越看越心驚。
    信中說,先太子案確實有太後參與,但真正的幕後主使,並非太後。
    太後隻是執行者,真正下令毒殺先太子的,是……先帝。
    沈錦書的手指開始顫抖。
    先帝?先太子是先帝的嫡長子,他為何要殺自己的親生兒子?
    信上繼續寫道:先太子天資聰穎,深得朝臣擁戴。但先帝晚年多疑,身體每況愈下,越發擔心太子羽翼豐滿,等不及他死就會奪位。
    恰在此時,有人密告太子暗中結交邊將、圖謀不軌。
    先帝不辨真偽,遂生廢立之心。
    皇後窺破聖意,主動獻上慢性毒藥。
    先帝默許,太後從中斡旋。太子遂亡。
    而那個密告太子的人,信上寫著一個名字——沈晏。
    沈錦書瞳孔驟縮。
    父親?
    這不可能!
    她死死咬著嘴唇,繼續往下看。手指幾乎將信紙攥破。
    信上寫道:沈晏當時隻是邊軍一名低級軍官,因偶然機會得知太子與邊將往來,遂上報朝廷。
    他本意是盡忠職守,卻不知此事被皇後利用,成為先帝猜忌太子的導火索。
    太子死後,沈晏方知自己被利用,追悔莫及。
    此後多年,他暗中追查此案,試圖贖罪。
    而這,也正是他後來被滅口的原因——他知道得太多了。
    信末,寫著一段話,字跡比前麵都重,像是反複描過:
    “沈晏非元凶,卻是引線。他一生追悔,至死未能釋懷。沈姑娘若為父報仇,當知仇人非一人,乃整個朝堂,乃天下人心。令尊之死,死於忠誠,亦死於天真。”
    沈錦書緩緩放下信紙,腦中一片空白。
    她靠在斷牆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
    父親……是先太子案的引線?
    父親之死,不隻是因為軍糧案,更因為他知道的秘密?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日子。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時連飯都不吃。
    想起他書房中那些未寄出的信。
    想起他臨終前讓鄭鏢頭轉告她的那句話——“不必執著報仇,平安活著,最重要。”
    原來,父親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知道自己的忠誠害死了無辜的太子。
    所以他才會那樣痛苦,才會那樣拚命查軍糧案,才會讓她不要報仇。
    因為他的仇人,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整個朝堂,是天下人心。
    沈錦書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該怎麼辦?
    繼續報仇?向誰報?向先帝?他已經死了。向皇後?她也自縊了。向太後?她已被幽禁。向那些利用父親的人?他們散落在朝堂各處,根本無法一一清算。
    還是……放下?
    她閉上眼,父親的麵容浮現在腦海中。那個溫厚剛直的男人,那個一生都在為國盡忠、最後卻含冤而死的男人。他不是完人,他犯過錯,但他用一生在贖罪。
    她忽然明白,父親要的不是報仇,而是真相。
    他要她活著,要她知道真相,然後……放下。
    淚水無聲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傳來腳步聲。
    “小姐?”夏蟬的聲音帶著擔憂,“您還好嗎?”
    沈錦書擦了擦淚,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
    她的手還在抖,但聲音已經穩了。
    “我沒事。回去吧。”
    她走出廟門,夜色已深。
    夏蟬看著她紅腫的眼眶,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問。
    回到侯府,沈錦書在書房坐了一夜。
    那封信她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海。
    她知道這封信未必全是真話,寫這封信的人未必安了好心。
    可他說的那些事,那些細節,若不是親眼見過當年的卷宗,根本編不出來。
    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天快亮時,她終於起身,走到父親的書房。
    她推開門,走到父親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背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幾乎聞不出的檀香味。
    書桌上還擺著他生前用的筆架、硯台,一切都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她拉開抽屜,裏麵有幾本舊書和一疊信箋。
    那些信箋她從前見過,以為隻是父親隨手寫的雜記,從未認真翻過。
    現在她一封一封地拆開,是父親寫給母親的信,從未寄出過。
    “吾妻林氏:今日邊關又下雪了。我想起你在時,總愛煮一壺熱茶等我回來。如今茶涼了,人也不在了。我常想,若當年我沒有上那份密折,一切會不會不同……”
    “吾妻林氏:太子的事,我一直放不下。我知道自己錯了,可錯已鑄成,無法挽回。我隻能盡力彌補,暗中追查那些利用我的人。若有一日真相大白,我願以死謝罪……”
    “吾妻林氏:錦書長大了,像你。我希望她永遠不要知道這些事,永遠不要活在仇恨中。可我又怕,怕她知道真相後,會恨我……”
    沈錦書抱著那些信,淚流滿麵。
    原來父親這些年活得這樣苦。
    他不是聖人,他犯過錯。
    可他知道自己錯了,用一生在贖罪,用生命在保護她。
    他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邊關的將士,對得起沈家的門楣——唯獨對不起他自己。
    她哭了很久,直到淚水流幹。
    天光大亮時,她起身,將那些信仔細收好,放回原處。
    她走出書房,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春桃端著一碗熱粥等在門口,見她出來,小心翼翼道:“小姐,您一夜沒睡,喝點粥吧。”
    沈錦書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熱粥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心。
    “明瑞呢?”她問。
    “在書房讀書。這幾日很用功,夫子都誇了。”
    沈錦書點頭:“告訴他,今日我陪他用午膳。”
    “是。”
    她端著粥碗,在院中慢慢走著。
    秋日的陽光溫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夜那間破廟的陰冷像是兩個世界。
    她想起父親信中的話——“我希望她永遠不要活在仇恨中。”
    父親,我明白了。
    她將粥碗遞給春桃,轉身走向祠堂。
    祠堂裏,父親的牌位靜靜立在正中,前麵供著新鮮的瓜果和香燭。
    她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
    “父親,”她輕聲道,“女兒找到真相了。”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可她沒有再哭。
    “女兒不恨您。您犯過錯,但您一生都在彌補。您不是壞人,您隻是一個……做錯事的好人。”
    她叩了三個頭,起身離開。
    走出祠堂,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似乎輕了一些。
    當夜,她將真相告訴了太子。
    南宮澈聽完,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令尊……是個好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他犯過錯,可他用了半輩子去贖罪。這份擔當,不是人人都有的。”
    沈錦書點頭:“臣女也是這樣想的。”
    南宮澈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心疼,敬重,還有別的一些什麼。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沈錦書想了想:“臣女想……將先太子案的真相公之於眾。不是為報仇,是為讓死者安息,讓生者知警。”
    南宮澈沉吟片刻,眉頭擰得很緊。
    “這涉及先帝、太後、皇後,牽扯太廣。一旦公開,朝堂必會動蕩。”
    “臣女知道。”沈錦書道,“可是若不公開,真相便永遠被掩埋。那些因這案子死去的人,便永遠都得不到公道。”
    她看著南宮澈:“殿下,您說過,要做一個明君。明君的第一步,便是直麵真相。無論這真相多殘酷。”
    南宮澈凝視她許久。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好。孤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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