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香道雅集風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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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陽宮宴前兩日,顧清辭匆匆趕到錦華堂。
    “好消息。”她喘著氣坐下,灌了半杯茶,“內務府李總管鬆口了,同意試用咱們的香。隻要宮宴上反響好,就能長期合作。”
    沈錦書擱下手中的香具,剛要開口,顧清辭又補了一句。
    “壞消息是——香滿樓也遞了樣品。謝雲舟通過二皇子府的關係,給李總管送了一份厚禮。那禮單我打聽了,少說值三千兩。”
    三千兩。
    沈錦書端起茶盞,不緊不慢抿了一口。
    “二皇子雖被禁足,餘威還在。無妨,咱們各憑本事。”
    她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錦盒,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三排香丸,色澤溫潤,幽香暗湧。
    “這是”重陽三疊”。”她一枚一枚拈起來,“初聞是菊之清冽,再品是茱萸之辛暖,尾調是鬆柏之沉靜。寓意登高望遠,步步高升。”
    顧清辭細聞,眼睛亮了。
    那香氣層層遞進,像從秋日的山腳一路走到山頂,每一步都是不同的風景。
    “好!層次分明,意境深遠!”她忍不住讚道,“比謝家那些一味堆砌的濃香,高明太多了。”
    “另外,”沈錦書又取出一隻白玉小盒,打開。
    盒中隻有一枚香丸,通體淡金,隱隱有茶香。
    “這是”鳳鳴九天”,專為皇後娘娘調製。以鳳凰單叢茶為底,輔以檀香、龍涎,香氣尊貴雍容。”
    顧清辭小心收好:“我這就送入宮。”
    香品送走後,沈錦書開始籌備“香道雅集”。
    她將錦華堂後院重新布置,移來幾叢翠竹,設流水茶席,擺上從江南定製的青瓷香具。
    又請了一位精於琴藝的女先生,在雅集時撫琴助興。
    雅集定在三日後,帖子發出三十張,不到一天就收到二十多份回帖。
    定國公府的嫡女、安陽侯府的二小姐、甚至還有一位郡主,都欣然應允。
    然而就在雅集前一日,方掌櫃黑著臉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張請帖。
    “小姐,香滿樓也忒不講究!謝雲舟也發了帖子,要在同一時間,於城南流觴園辦”品香大會”。廣邀文人雅士,免費品頂級香料,還有彩頭。”
    她頓了頓,“這明顯是衝著咱們來的。要不要改期?”
    沈錦書翻了翻手中的香滿樓請帖,笑了。“不必。他邀的是文人雅士,咱們邀的是閨閣貴女,本就不是同一客群。各辦各的便是。”
    方掌櫃還想說什麼,被沈錦書抬手止住。“去準備吧。明天,不能讓客人失望。”
    話雖如此,她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雅集當日,天公作美。
    錦華堂後院,翠竹婆娑,流水潺潺。琴聲悠揚,茶香嫋嫋。
    貴女們三三兩兩落座,笑語盈盈。
    沈錦書一身月白襦裙,頭上隻一支玉簪,素淨得像從畫裏走出來。
    她親自講解香道知識,從香料產地到炮製工藝,從品香禮儀到香方配伍,深入淺出,娓娓道來。
    貴女們聽得入神,連茶涼了都忘了喝。
    氣氛正好時,門外忽然傳來喧嘩。
    一個丫鬟匆匆進來,湊到沈錦書耳邊低語:“小姐,外麵來了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說咱們的香”庸俗脂粉,難登大雅”,要砸場子。”
    沈錦書眸光一冷:“請他們進來。”
    幾個穿著儒衫的年輕男子大搖大擺走進來,為首一人手持折扇,故作瀟灑。
    他掃了一眼滿院的女眷,嗤笑出聲。
    “聽聞此處有香道雅集,我等特來討教。不過看來,不過是女子閑聚,玩些胭脂水粉的把戲而已。”
    在座的貴女們臉色都不好看了。
    一位郡主重重放下茶盞,剛要發作,沈錦書已起身。
    “香道不分男女,雅俗自在人心。”她神色平靜,“幾位若真懂香,不妨品評一二。”
    她示意丫鬟端上三隻小爐,依次點燃。
    第一爐,雪中春信。清冽如初雪落梅,冷香沁人。
    第二爐,竹露清響。溫潤似雨後竹林,淡而不寡。
    第三爐,桂月流金。甜暖像中秋月下,滿園桂子飄香。
    那書生逐一嗅過,裝模作樣地搖頭。“第一款過於清冷,第二款略顯單薄,第三款甜膩俗氣。皆非上品。”
    沈錦書不惱,反而笑了。“哦?那請問,何為上品?”
    書生傲然道:“自然是香滿樓的”龍涎香””沉香””檀香”,香氣濃鬱,方顯貴重。”
    “原來如此。”沈錦書點頭,“閣下是以濃淡論優劣?那請問,龍涎香產自何處?如何采集?沉香分幾種品級?檀香以何為上?”
    一連串問題拋過去,書生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沈錦書不急不慢地繼續:“龍涎香出自抹香鯨,漂浮海上數年才能采收。沉香分生結、熟結、脫落、蟲漏四種品級。檀香以印度老山為最,新山次之,西洋澳洲的又次之。閣下連這些基礎都不懂,也敢來評香?”
    書生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沈錦書掃了一眼在座貴女,聲音清朗:“香道之妙,在於”合”——合時、合地、合人、合心。重陽時節,登高望遠,當用清冽高遠之香,方能應景應心。濃香雖貴,卻失之厚重,反而不美。諸位覺得呢?”
    一位郡主笑道:“沈姑娘說得極是。本郡主最厭那些濃烈香氣,熏得人頭昏。還是錦華堂的香清雅宜人。”
    其他貴女紛紛附和。
    那幾個書生臉色難看,正要再辯,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沈姑娘高論,謝某佩服。”
    謝雲舟緩步走進來,一身月白長衫,風度翩翩。
    仿佛不是來砸場子的,而是來赴宴的。
    他朝眾人拱手,笑容溫潤:“謝某不請自來,還望見諒。方才在門外聽聞沈姑娘講香,心生仰慕,特來請教。”
    沈錦書神色不變:“謝公子客氣。香滿樓名動江南,該是妾身向公子請教才是。”
    “豈敢。”謝雲舟微笑,“不過沈姑娘方才說,重陽當用清冽之香,謝某倒有不同見解。”
    他取出一隻香囊,解開係帶。
    一股濃鬱的甜香頓時彌漫開來。
    桂花、金菊、蜂蜜的香氣交織在一起,馥鬱得有些霸道。
    “此香名為”金秋盛景”。”他舉著香囊,緩緩走過在座貴女,“以桂花、金菊、蜂蜜調製,香氣馥鬱甜美,正合重陽豐收喜慶之意。濃淡各有其美,何必厚此薄彼呢?”
    他將香囊遞給一位貴女:“姑娘可願一試?”
    那貴女接過,湊近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喜愛。
    “確實香甜。”
    謝雲舟又取出幾個香囊,分贈眾人。
    一時間,滿院甜香蓋過了錦華堂原本的清雅。
    幾位貴女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低聲交頭接耳。
    沈錦書冷眼旁觀。
    謝雲舟這一手,既展示了香品,又不動聲色地打了她的臉——你推崇清雅,我便推崇濃甜,各有擁躉,不分高下。
    “謝公子說得對,濃淡各有其美。”沈錦書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院的嘈雜,“不過香道除了”合”,還需”真”——用料真,工序真,心意真。”
    她走到琴案旁,取下一隻拳頭大的青瓷香爐,點燃一枚毫不起眼的褐色香丸。
    青煙嫋嫋升起。
    起初是清冽的竹香,像雨後的南山。
    眾人還沒品夠,那香氣已悄悄轉為溫潤的檀香,仿佛古寺深處傳來的悠遠鍾聲。
    正當所有人都沉醉其中時,尾調緩緩浮現——沉靜的、深遠的、帶著一絲甘甜的沉香。
    三層香氣,自然過渡,毫無突兀。
    滿院寂靜。連謝雲舟都微微變色。
    “此香名為”三重境”。”沈錦書托著香爐,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刻進每個人耳朵裏,“每一層用料皆可溯源。
    竹取自南山朝陽坡的翠竹,隻在立夏後第三日采收。檀取自古寺百年老檀,那寺毀了,老檀是最後一批。沉取自南洋水沉木,入水即沉,油脂**。”
    她抬眼看向謝雲舟,目光清冽如刀。
    “不知謝公子的”金秋盛景”,用的是何地的桂花?何時的金菊?何種蜂蜜?”
    謝雲舟笑容微僵。
    沈錦書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香滿樓的香品,妾身也曾聞過。香氣雖濃,卻略顯駁雜。
    初聞衝鼻,再聞生膩,尾調寡淡如水——這分明是用了香精勾兌的特征。真正的天然香料,層次自然,絕無刺鼻之感。”
    滿院嘩然。
    那些方才還捧著香囊的貴女,臉色頓時變了,有的悄悄把香囊放到一邊。
    謝雲舟眼神一冷:“沈姑娘此言,可有證據?”
    “證據在香中。”沈錦書將香爐推近些,“謝公子是行家,不妨細品。天然桂花香,清甜中帶一絲微苦,那是花瓣中的天然成分。香精勾兌的,隻有甜,齁甜。天然蜂蜜香,溫潤醇厚,有餘韻。劣質的蜜糖,卻隻有死甜。”
    謝雲舟深吸一口氣,臉色變了變。
    他是內行,自然聞得出區別。
    錦華堂的“三重境”,用料之精、配伍之妙,確實在他之上。
    “謝某受教了。”他拱手,笑容恢複如常,隻是眼底多了幾分冷意,“看來錦華堂確實名不虛傳。日後,還要多向沈姑娘請教。”
    “不敢。”沈錦書淡淡道,“謝公子若不嫌棄,錦華堂隨時歡迎。”
    謝雲舟告辭離開。那幾個書生也灰溜溜跟著走了。
    雅集繼續,但氣氛已不如前。
    貴女們雖仍說笑,但眼神中多了幾分思量。
    香滿樓與錦華堂之爭,她們看得明白。
    而沈錦書今日的表現,讓她們更傾向於錦華堂。
    三日後,重陽宮宴。
    錦華堂的“重陽三疊”和“鳳鳴九天”大獲成功。
    皇後當眾誇讚“清新雅致,甚合心意”,命內務府將錦華堂列為宮中用香備選。
    消息傳出,錦華堂名聲大噪。
    而香滿樓雖也參與競標,卻因香氣“過於濃烈,失之厚重”被棄用。
    謝雲舟得知消息,砸了滿屋瓷器。
    “好個沈錦書!”他咬牙切齒,“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他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去吧,按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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