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錦書準時到了鬆鶴堂。
    秦嬤嬤親自在院門口相迎，臉色比昨日緩和許多，壓低聲音說：
    “大小姐稍安，老夫人今日精神尚可，隻是有些話要單獨與您說。”
    單獨？
    沈錦書心裏一緊，麵上不動聲色：“勞煩嬤嬤了。”
    進了院子，丫鬟婆子全退的幹幹淨淨。
    安神香的味道從堂內飄出來，淡淡的，壓著幾分沉肅。
    老夫人靠坐在窗邊矮榻上，膝上蓋著薄毯，手中撚著一串沉香佛珠。
    陽光落在她銀白的發間，鍍了層淡淡的金。
    “孫女給祖母請安。”沈錦書規規矩矩行禮。
    “坐吧。”老夫人抬了抬眼，“秦嬤嬤，你們都下去。守在院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門輕輕合上。
    屋子裏隻剩她們祖孫二人。
    靜的隻能聽見佛珠輕輕相碰的細響。
    老夫人沒有開口，目光落在沈錦書身上。
    沉沉的，像要把她看透。
    沈錦書端坐著，垂著眼，由她看。
    好一會，老夫人才出聲：“你父親留下的那處田莊，打理得怎麼樣了？”
    “回祖母，莊子已經初步整頓好了，佃戶們人心也穩了。孫女嚐試著做了些香露香膏，托人去賣，多少有些進項。”沈錦書答得平實，沒提蘇婉，也沒說賺了多少。
    “香露香膏……”老夫人緩緩重複，話鋒一轉，“我聽說，前些天莊子上有人中毒？”
    到底是傳到了祖母耳朵裏了。
    沈錦書心中一凜，麵上卻穩得很：“是。不過孫女已經查清楚了，是有人暗中下毒，想要敗壞孫女名聲，毀了製香的生意。幸好發現的早，沒出大事。”
    “知道是誰幹的嗎？”老夫人問。
    沈錦書頓了頓：“還沒拿到確鑿證據。但孫女心裏有數，跟府裏的人脫不了幹係。”
    她沒點名。
    但這話，已經說透了。
    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目光突然銳利起來，像刀子似得刮過來：“錦書，你知不知道，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沈錦書抬起頭，直視祖母：“孫女知道。”
    她聲音不高，卻一字3一字砸在地上：“但孫女更知道，要是還一味忍著、讓著，換來的隻會是更狠得刀子。父親死的不明不白，祖母差點糟了毒手，孫女要是再裝聾作啞，豈非不孝不義？”
    老夫人盯著她。
    許久。
    那目光裏，有痛惜，有欣慰。
    還有化不開的擔憂。
    “你像你父親。”她終於開口，聲音啞了些，“外表看著溫溫吞吞，卻是一把硬骨頭。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錦書眼圈倏地紅了：“孫女愚鈍，連父親萬分之一都不及。”
    “不必自謙。”老夫人擺擺手，“這些日子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裏。
    查賬、整內院、管莊子、結交人……一步一個腳印，章法已經出來了。比你父親當年，更會看眼色，知道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硬。”
    這話太重了。
    沈錦書起身跪倒：“孫女不敢當。要不是祖母庇護，孫女早就——”
    “起來。”老夫人打斷她，聲音沉下來，
    “我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這侯府，遲早要交到你們姐弟手中。明瑞還小，心性未定，如今看來，反倒是你，更有擔當。”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鑰匙。
    古銅色的，舊得很。
    放在桌上，輕輕一聲響。
    “這是你父親書房密格的鑰匙。他臨終前交給我，說若有一日，你覺得錦書可堪重任，便交給她。”老夫人看著她，目光深遠，“我原本想，等出嫁時再給你。但現在看來，或許該提前了。”
    沈錦書心髒狂跳。
    父親的書房！密格！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有這麼個東西。
    “你父親一生，光明磊落，唯獨最後那段日子……”老夫人聲音哽了哽，“他察覺到了不對勁，卻來不及細查。書房裏，或許留了些線索。你去看看吧。”
    她頓了頓，“記住，萬事小心。柳氏母女背後，恐怕還有更棘手的人物。”
    這話，是在暗示南宮皓。
    沈錦書雙手接過鑰匙，冰涼觸感直像要滲進骨頭裏：“孫女謹記。”
    “另外，”老夫人又道，“你與太子的婚約，雖說名存實亡，但終究是一層護身符。太子近日似對你上了心，此中利弊，你要自己掂量。”
    祖母連太子之事都知曉了？
    沈錦書心下暗驚，麵上恭敬應下。
    “行了，去吧。”老夫人閉上眼，疲憊全寫在臉上，“記住我的話，無論查到什麼，先保全自己，方是上策。你父親……定不願看你涉險。”
    “是。”
    沈錦書深深一拜，退出門外。
    陽光直直砸下來，晃得人眼疼。
    她攥緊手心裏的鑰匙，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父親的聽竹軒……
    那裏麵，到底藏著什麼？
    當夜，子時。
    侯府黑沉沉的，連狗都睡了。
    沈錦書換了身深色衣裙，帶上夏蟬，貼著牆根，悄悄摸向那處已經封了好幾年的院子——
    聽竹軒。
    夜風刮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握緊那把鑰匙，手心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