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以請安之名行“告密”之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1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接下來兩日,沈錦書“安分”地臥床養病。
李媽媽的看管寸步不離,連她喝口水都要過目。
送來的湯藥和膳食,沈錦書都隻略動一點,大部分悄悄讓春桃處理掉。
氣色自然不見好,反而更顯蒼白羸弱。
柳氏又來了兩次,送的補品沈錦書一律以“虛不受補”推了。
柳氏麵上不顯,但沈錦書能感覺到她眼神裏的不耐。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沈錦書自己掙紮著坐起身,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春桃,更衣。我要去給祖母請安。”
外間的李媽媽立刻進來,板著臉:“大小姐,您身子未愈,夫人說了……”
“母親是關心我。”沈錦書打斷她,聲音雖弱,卻異常堅持,“但為人孫女,孝道不可廢。我已多日未向祖母問安,心中難安。今日感覺好些,必得去一趟。若祖母真怕過了病氣,我就在門外磕個頭,說幾句話便回。”
她態度堅決,理由又冠冕堂皇。
李媽媽想攔,卻找不到更硬氣的借口。
她隻是個奴才,沈錦書再失勢,也是正經主子。
“那……容老奴先去稟報夫人。”李媽媽轉身要走。
“不必了。”沈錦書淡淡道,“母親操持府務辛苦,這點小事,何必驚擾她。春桃,扶我起來。”
春桃早已準備好一套素淨的淡青色衣裙,上前利落地服侍沈錦書穿衣。
李媽媽臉色變幻,最終隻能眼睜睜看著。
沈錦書腳步虛浮,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春桃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額上很快冒出細密冷汗。
但她眼神清明,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執拗。
從她的院子到祖母所居的鬆鶴堂,不過一盞茶的路程,她卻走了足足一刻鍾。
路上遇到的下人,見她如此模樣還要去請安,眼神各異,有同情,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鬆鶴堂院門肅靜,兩個守門的婆子看見沈錦書,也是一愣。
“煩請通傳,錦書來給祖母請安。”沈錦書氣息微喘,聲音卻清晰。
婆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進去稟報。不多時,出來回話:“老夫人讓大小姐進去。”
李媽媽想跟著,卻被守門婆子客氣地攔住:“老夫人隻讓大小姐一人入內。”
沈錦書心中微定,給了春桃一個眼神,獨自一人,踏進了鬆鶴堂。
堂內溫暖,燃著安神的檀香。
沈老夫人薑氏,一身深褐色萬壽紋常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羅漢榻。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眼神銳利。
雖年過六旬,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看著沈錦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沈錦書走到近前,規規矩矩地跪下行大禮:“孫女錦書,給祖母請安。孫女不孝,久病未至,望祖母恕罪。”
她跪得筆直,但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臉色白得透明。
老夫人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起來吧。病著就不必拘這些虛禮。”
語氣不算親近,但也談不上苛責。
旁邊的嬤嬤要扶,沈錦書卻拒絕了,自己艱難地站起身,晃了一下才站穩。
“坐。”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沈錦書謝過,小心坐了半個椅子,背脊依舊挺直。
“病可好些了?”老夫人問,目光在她臉上掃過。
“勞祖母掛心,已無大礙,隻是還有些無力。”沈錦書垂眸答。
“既如此,好生將養便是,何必急急過來。”老夫人語氣平淡,“你母親將你院子管得甚嚴,也是為你好。”
這話,似有關切,又似有審視。
沈錦書心念電轉。
祖母不是普通內宅婦人,當年隨祖父上過戰場,掌家幾十年,心思通透。
柳氏的把戲,未必全然不知,隻是礙於家宅“和睦”以及柳氏手中捏著年幼的弟弟沈明瑞,不好直接撕破臉。
她今日冒險前來,就是要遞出一把刀,一個理由。
“祖母教訓的是。”沈錦書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隻是孫女……孫女心中實在害怕。”
“怕?”老夫人眸光一凝,“怕什麼?”
沈錦書手指絞著帕子,聲音帶著顫意,卻一字一句清晰:“孫女病中昏沉,總夢見父親。父親不說話,隻看著孫女落淚。孫女還夢見……夢見祖母您病倒了,孫女喊您,您卻怎麼也聽不見。”
她說著,淚水終於滾落,“孫女醒來,心慌得厲害。又聽下人說,祖母近日精神短少,孫女便想起夢中情景,更是寢食難安。這才不顧規矩,硬要過來親眼看看祖母是否安好。”
她半真半假,將擔憂父親和祖母的心緒揉在一起,情懇意切。
老夫人看著她淚眼婆娑、惶恐不安的模樣,嚴肅的麵容稍稍緩和。
這個孫女,自她生母去後,性子就有些綿軟,與她並不算親近。
如今看來,倒是個有孝心的。
“夢而已,做不得真。”老夫人語氣緩了些,“我近來是有些乏,許是春困。”
“可是……”沈錦書遲疑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孫女鬥膽,可否……可否看看祖母平日喝的參茶?”
此言一出,堂內伺候的嬤嬤丫鬟都詫異地看向她。
老夫人眼神也銳利起來:“參茶?有何不妥?”
沈錦書起身,再次跪下:“孫女不敢妄言。隻是……隻是病中無聊,胡亂翻看些雜書,看到一句”藥食相克,其害甚於鴆毒”。又想起夢中祖母病倒的情景,心中實在不安。祖母恕罪,孫女隻想看一眼,求個心安。”
她沒有直接指控,而是借夢境、雜書和擔憂來暗示,給自己留足了餘地。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良久。堂內針落可聞。
許久,老夫人緩緩開口:“秦嬤嬤,去把今晨燉的參茶端來,給大小姐看看。”
“是。”秦嬤嬤是老夫人心腹,立刻去了小茶房,片刻後端來一個還剩半盞的甜白瓷蓋碗。
沈錦書接過,先看色澤,是正常的淡琥珀色。
她湊近,小心地聞了聞。
一股人參的甘苦味撲麵而來,但在這味道之下,隱隱有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和諧的清甜氣息,被濃重的人參味掩蓋著。
若非她前世在冷宮聞過太多古怪藥味,又刻意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她心下一沉。
果然有問題。
“如何?”老夫人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錦書將茶盞遞回,重新跪好,這次,她叩了個頭:“祖母,孫女……孫女愚鈍,辨不出什麼。隻是這參茶氣味濃烈,孫女聞著,倒想起書中提到一味”甜夢草”,其根莖曬幹研磨後,氣味與參略似,微帶甜意,少量服用令人嗜睡乏力,久服則……傷及神智。”
她聲音很低,卻像一塊冰砸進暖室。
秦嬤嬤臉色變了。
老夫人搭在榻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看著沈錦書,眼神複雜,有驚怒,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甜夢草?”老夫人緩緩重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你從何得知?”
“孫女說了,是雜書上看來的閑話。”沈錦書伏低身子,“許是孫女病糊塗了,胡思亂想,杞人憂天。請祖母責罰。”
她將自己摘得幹淨,卻又把最可怕的懷疑種子,深深埋進了老夫人心裏。
老夫人沒有再說話,隻是胸膛微微起伏。
堂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良久,老夫人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冷漠:“你病了,思慮過甚。今日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裏。回去吧,好生歇著,沒有我的允許,不必再來請安。”
這是要封口,也是暫時將她隔絕,既是保護,也是觀察。
沈錦書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以祖母的多疑和掌控力,必定會暗中徹查。
“是,孫女遵命。”她恭順地磕頭,然後起身,依舊由春桃扶著,慢慢地、一步一挪地離開了鬆鶴堂。
走出院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鬆柏蒼翠,堂屋肅穆。
祖母,您可一定要查清楚。
我們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接下來,該給這懷疑,再添一把火,加一個確鑿的證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