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月洞門前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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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叔寄給賀昭一張請帖:張高宇後日請他們會麵。
    武叔跟張高宇年事已高,主場的是張高宇的得意門生小科,而自己手下的方裕青養著血珍珠不能一日無人,於是武叔想派賀昭出去走走。小科協助十三良久,對江南十九州的情況了如指掌。
    這一趟正好看看江南的事有沒有回旋的餘地。
    賀昭在這縫隙之中抽出時間調查張高宇的情況,打聽著打聽著,居然再一次打聽到周舒瑾身上——周舒瑾隔三岔五就去跟張高宇打牌,兩人認識有五六年。張高宇能有這個成就少不了周舒瑾的扶持,小科能成為張高宇最器重的徒弟也有周舒瑾提名點撥的功勞。
    賀昭在今日的請安帖寫道:“今日歸,一切安好。”
    介於兩人之前吵架冷戰,他懷著一種忐忑的心情回到封閉峽穀,以為周舒瑾的住宅會像夜裏入睡之後那樣燈火暗淡,又或者是像主人家大宴賓客一樣嘈雜,都沒有。
    那裏幹淨,明亮,寬敞。
    羅管家熱情地接過他的皮箱:“賀先生一路辛苦了,公子在裏頭呢。”
    他再往裏走。
    大廳空無一人,但桌上剛烹好的茶還往外冒著溫馨的熱氣,看了一半的報紙還放在邊上。
    周舒瑾剛剛還在這。
    羅管家:“賀先生請坐,公子可能接電話去了,稍等片刻。”
    “沒事,如果不方便的話,我改日再來拜訪吧。”賀昭禮貌道,“我帶了點禮物,勞煩你轉交給他了。”
    “公子給您安置了房間,您難得回來一趟,公子心裏可希望您能在這待會兒呢。”羅管家挽留他。
    賀昭也不知道是羅管家太會做人,還是周舒瑾真的希望他能留在這。
    這時,屋裏走出一個素未謀麵的少年——金發碧眼的外國貨,看起來隻有十幾歲,很是白淨貴氣,外形頗為文弱。
    賀昭打量了他一會兒,心如明鏡似的笑了笑。
    “你好。”外國人操著一口不流利的中文向他問好,微笑起來臉頰有兩個淺酒窩,看起來很是甜美。
    “你好。”賀昭握住他的手,“我叫賀昭,是來拜訪周公子的客人,不知道有沒有打擾您。”
    “沒有,我也是客人。我叫歐文。”外國人臉上浮現一絲紅暈,像已經喝過幾兩美酒。
    “客人?!”周舒瑾不知道從哪裏一陣風似的回到客廳裏,身上還帶著院子裏的草木氣息,“歐文,他就是我等的那位先生。”
    歐文笑容更甚:“他好謙虛,能讓公子煮茶等著的客人,一定不是尋常的客人。”
    “他待人處事一向盡心,尋常而已。”賀昭道。
    “怎麼樣,晚課時間還來得及嗎?我備好車了,讓我司機送你一趟。”周舒瑾似乎也喝了點酒,談笑間眼波流轉,別具一番風味。
    “我家裏管家來接了,多謝公子款待。”歐文道,“能跟您一起聊天,是我的榮幸。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呢?”
    “我們這不就第二次見麵了嗎?緣分到時自相見。”周舒瑾送他出門,“我們可是相當有緣……替我向你哥哥Miracle問好。”
    “他可想來見你了,隻是跟軍隊裏的比賽衝突了。”
    賀昭聽著周舒瑾的腳步漸行漸遠,聽著他的聲音越來越縹緲直到消失,心裏竟隱隱生起別樣的感受。
    折返回來時那腳步聲倒是慢了下來,越靠近越遲疑不定,好似近鄉情怯一樣。
    賀昭觀望著客廳入口處,突然看見他半個影子在門口晃一下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賀昭才見著周舒瑾邁著矯健的步伐朝自己走來。
    周舒瑾同樣有些不安,像犯了什麼錯似的。
    不會真找人睡了吧?那算什麼事啊,他那麼有錢,那麼多應酬,何必那麼在意自己想什麼。
    賀昭想著。
    “剛剛那位是E國外交官的小兒子。”周舒瑾心裏掛念的是前段時間的爭吵,他實在不喜歡跟伴侶角色的人吵架,更不喜歡冷戰,“我倆在飯店碰到,聊得還算投機,就請來做客了。”
    “挺好的,或許能掌握一些消息。”賀昭道。
    “張高宇的事我聽說了。”周舒瑾從羅管家手裏拿過一遝資料,“這是我給你整理出來的生平。這次會麵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首徒小科。如果你擔心的話,我們不妨一同前往。”
    “我不擔心。”賀昭說,“我來看看,隻是想告訴你不要給別人寫那種信,外麵風聲緊,有什麼後果很難說。那些信我給燒了。就這件事,不方便的話我回……”
    周舒瑾握住他的手。
    這比賀昭想得還要直白。
    陌生的體溫突然貼上自己的手背,賀昭下意識要抽離,直到習慣後才鬆勁。
    “舟車勞頓累不累,我們到院子裏走走吧。”周舒瑾似乎鼓起勇氣,話語裏帶著孤注一擲的力氣。
    他的臉實在太好看。
    至絕的美是有毒的,容易讓賀昭覺得自己這一生就為此刻而準備。
    賀昭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他的邀請。
    院子裏月光如水,流水漴漴,荷花在池塘裏搖曳著清香。
    生動的飛簷,曼妙的長廊,縱橫交錯的枝丫,一片片各式各樣的影子在月光下飄著,如灰色的流火一般在眼前閃爍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月光下,影子偶有交錯重疊。
    周舒瑾解釋道:“小報記者胡說八道,先生不要聽進去了。”
    “什麼?”
    “說我找了別的伴,我沒有。”他認真道。
    賀昭沉默著,想起天山上的長廊,一次次舍命的庇護,一次次摒棄前嫌的寬容,一封封真摯的來信。
    周舒瑾有些緊張,握著他的手指指尖有些發涼。
    賀昭說:“你如此用心,我會誤會。”
    “你不用怕,我不傷害你。那些氣話你隻管聽聽好了。”周舒瑾說,“我隻想做到一個尋常伴侶會為對方做的事情。”
    “我們……這算什麼?”
    “伴侶,我跟你表白的時候說得不夠明白嗎?”周舒瑾訝異地瞪大眼。
    賀昭露出跟那晚在報社前一樣的驚訝表情:“什麼?!”
    “你這是什麼表情?”周舒瑾很意外,“你怎麼好像是第一天知道這件事!怎麼,你已經單方麵跟我決裂,忘記通知我了嗎?我們現在是已經分手又複合了嗎?”
    賀昭如墜夢裏般搖了搖頭:“這倒沒有。”
    周舒瑾疑竇叢生地牽著他的手,往前麵的長廊走去——青石板在腳下蜿蜒延伸著,穿過一重重月洞門,將月亮的陰晴圓缺引入眼前。
    賀昭望著他頎長、清臒的背影。
    墨色修身西裝線條流利地勾勒出他肩膀的輪廓和利落的腰身。
    周舒瑾沉浸在自己思緒深處,另一隻手抄在口袋裏,帶著一點疏離感,仿佛不肯給人握手的機會。
    在門洞的一方純白粉牆前,在門洞優雅的弧頂下,他清傲地背身而立,任由月光將時間沉澱下來的某種精致定格在他身上。
    如此孤寂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好像隨時會融入這片藍灰色調。
    門洞後逐漸展現荷塘的無邊的碧色。
    水麵上遊弋著幾葉扁舟剪影。
    遠山如黛。
    天地把他們同時納入懷抱。
    賀昭的目光落在對方那雙曾受過貫穿傷的手上。
    想起暖廊的天山風雪、江南夜雨裏的纏綿悱惻……無數個片段在他腦海中翻湧。他一直在抗拒,抗拒這份帶著施舍與掌控的感情,抗拒自己可能的心動。他以為自己的規則是還清人情,兩不相欠。
    “周舒瑾。”賀昭停下腳步,聲音在寂靜的廊下異常清晰。
    周舒瑾聞聲回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落寞與疑問。
    一種混合著痛楚、憐惜和巨大勇氣的情緒,衝垮了賀昭所有的防備。
    “我們在一起吧。”賀昭望著前方的身影脫口而出。
    周舒瑾身形猛地一滯,像是聽到了什麼絕無可能的事情。他眼底剛剛泛起的憂慮迅速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然後是難以置信的微光。
    他以為先生要趁此機會跟他決裂。
    “你把我嚇一跳。”周舒瑾用慣常的笑意來掩飾失控的情緒,“我們已經在一起小半年了。袁某人的帝國都興亡一輪了。”
    周舒瑾收斂神色:“當然……先生可能心裏自有盤算,但是在我這裏,已經小半年。”
    已經小半年了嗎?那是怎樣兵荒馬亂的小半年啊。
    周舒瑾見賀昭陷在彼此出乎意料的回答中無法回神,挪動指腹安撫一下他手背,笑道:“倒也無所謂,不是什麼不可彌補的事。不過,先生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讓你遲到了?”
    “我看不清你對我的態度。”
    “先生,這樣解釋我們之間的感情吧。在你看來步步都事在人為,在我心裏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覺得我們是一起的,所以生氣,爭吵,依戀,和好都再正常不過,我們終將一起麵對未來數不清的挫折苦難。先生不拿我當自己人,把自己放在一個卑賤的位置,所以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做好明日一無所有的準備。”
    周舒瑾這些話說得很讓人舒心。
    但能夠有人攜手並肩片刻已是僥幸,賀昭何德何能敢拿他當自己人啊。
    “什麼都瞞不過你。”
    “這麼說你一定要維持這種戰鬥姿態了——那你高不高興多一個盟友呢?”
    周舒瑾一人千麵,總有一麵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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