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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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整座別墅還在安詳沉睡著。沙沙的葉浪聲從四麵八方漫過來,仿佛是安睡中輕顫的呼吸。
賀昭摸黑整理好著裝,走出房間,坐進車裏打著引擎準備出發。
腳步聲由遠及近。
副駕駛的車門被人打開了。
周舒瑾站在外麵,扭頭向羅管家交代了幾句話,不顧賀昭的目光坐到座位上,關門。
“開車。”他說。
“那麼早,你要去哪?”賀昭問。
周舒瑾抬起頭,眼裏還帶著晨起的惺忪:“不是去張高宇那裏嗎?”
“你回去睡個回籠覺,等會兒我完事了回來陪你。”賀昭勸他。
周舒瑾接著說:“小科雖是隨和的人,但好歹在十三手下做過事,你和十三又都那麼較真——”
他這麼一來,十三更沒完沒了了。
賀昭心裏想著。
周舒瑾說:“賀昭,獨立是件好事,但要是能借力打力就更好了。讓人舒服開心是個本事,也不能白讓人開心,時機到了就得伸手。你要知道,有些矛盾不是靠謙讓就能避免的,尤其是涉及自身利益的時候。”
他的目光如輕羽般落在賀昭身上。
靛藍的天色浸漬過來,像天地間打翻了濃墨水,一點點融入先生**的脊梁,也一點點染上先生透著野氣的眉峰。
沉默如牢籠在空氣中從天而降。
周舒瑾靠近他,托住他後腦勺吻下去。賀昭順從著他,伸出手臂撐住後背,往後微微傾著身體。
兩個影子在夜色中交融。
周舒瑾退開半寸,用鼻尖和呼吸廝磨過賀昭的眉頭,輕輕滑到他的鬢角,手指一點點攥入賀昭的指縫中。
就在親吻得情動之時,賀昭耳邊仿佛響起那枚玉佩在十三腰間與其他佩飾相碰的聲音。
賀昭微微睜大了眼,眉心皺了一下。他的視線還在周舒瑾的臉上流連,眼睛裏的溫柔卻在頃刻間冷卻,目光也默然墜入天色之中。
他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想撤開自己的手。
周舒瑾越攥越緊。兩人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又因為**而漲紅。
“你說是不是?”周舒瑾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詢問。
賀昭在心裏歎了口氣。
周舒瑾:“賀昭。”
賀昭,快快成長起來。
這時候就沒有賀昭討價還價的地步了。
“知道了。”
周舒瑾這才鬆了鬆力氣,十指相扣將賀昭的手背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再說了,我想跟你出雙入對,名正言順的又有什麼妨礙呢。”
“噯。”
賀昭像玻璃房裏的鳥兒,無論怎樣橫衝直撞都逃不開周舒瑾的陰影,隻要還在接觸他,他就會像蛇一樣使勁往心裏鑽。
賀昭隻是笑笑。
過了一會兒,周舒瑾又認真地問他:“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但得不到的東西?我好拿來送你。”
周舒瑾就為了有那一刻,先生的反應一定最真實、最動心。
“沒有。”賀昭說。
“那你現在一定很幸福了——”周舒瑾說,“有的時候再跟我說,不晚。”
小科已經大擺筵席等著。
張高宇瞧著賀昭先下車,後麵跟著自己的老朋友周舒瑾,一時歡喜得很,三步並兩步就到兩人麵前。
“哎呀,三個人呢,挑個你的愛徒過來,我們四個湊一桌麻將啊!”周舒瑾笑了起來。
“前天才耍著來,今天周金主又手癢癢了?”張高宇將手裏的遛鳥籠遞給徒弟。
“有何不可呢?何樂不為呢?”周舒瑾笑著,見張高宇大有先跟自己握手的趨勢,先了一步牽住賀昭的手,空閑的另一隻手拎了一下賀昭的衣領,“賀先生那邊江南發大水,別說人的眉頭,連衣服都皺了一下。”
賀昭立馬心領神會。
就這小小的玩笑,不著痕跡地把張高宇的目光引向了賀昭。周舒瑾讓了很大的一席地給賀昭。
張高宇忙與賀昭握手說話。
待他們說完話,周舒瑾一路牽著賀昭的手進屋入席,直到坐下。
這一晚固然是相談甚歡,賀昭先前就調查過張高宇的背景、愛好等等,話題總是讓張高宇歡喜的。張高宇做事粗糙,在見麵之前並不是很重視賀昭,此次見麵是他愛徒極力推進,幸得周舒瑾一字一句挑著賀昭身上他能接住地說,也還算得體。
四人開了麻將桌。
賀昭並不講究輸贏,贏了又輸出去,盡力地討主人家歡心。
周舒瑾抽出一隻手麻利地從煙盒裏抽出萬寶路,放到嘴邊:“你們玩會兒,我出去抽支煙。”
“這麼講究了?”張高宇問。
周舒瑾笑著站起身:“我出去透個氣。”
小科、賀昭跟著起身:“。。。。。。。”
周舒瑾將手一壓:“別忙,陪賀先生玩玩。”
說罷,他一手支著煙,閑庭信步地朝院子去了。
周舒瑾喜歡逛院子,不僅自己家有園林果樹、奇花異草,還喜歡逛別人的院子,喜歡一切清新透氣的地方。
張高宇是個固執己見的人,瞧周舒瑾這位“忘年交”離場,他就停下了賭博微微往後靠在椅子上召了些戲子到跟前唱戲取樂,少不了點些低俗下流的曲目,言行舉止中多是對男旦角的侮辱,逼迫旦角把尼姑妝造換成女裝,“唱念做打”也不要了,隻要他走那三寸金蓮步,舉那栩栩如生的梅花指,搖曳那科班出身的堅韌腰肢,去諷刺賀昭。
小科想勸他,可他老人脾氣一上來就強,根本攔不住。
也不是說張高宇對十三多賞識,起碼十三堂堂正正,幹不出這種爬人床笫的事。即使十三有些驕縱蠻橫,也說得上頂天立地,不失少年意氣。
賀昭先是一驚,而後漸漸有些惱火,用指尖輕叩了下麻將牌,若有所思地看著臉色悻悻的小科。
那旦角用如蔥嫩指絞著帕子,眉梢微挑望著窗外景色,氣若嬌嗔又千回百轉。
一曲又一曲。
小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旦角也越來越難撐場子,他遊走到賀先生後背,受命在這樣沉重的氣氛裏用水袖撩撥他的膝蓋,用傳情的眉眼去冒犯他沉著的目光。
賀先生突然抬手,替他攏了攏有失分寸的水袖,微笑道:“梅先生的《牡丹亭》《思凡》都唱得挺好,我私下也練過一些,比如那《龍鳳呈祥》《荒山淚》,本來想特意去梅園請教請教,哪裏想到張前輩這樣誠心,把先生請到我跟前了。”
賀先生站起身,整理衣衫,走了一段“遞契”、“別女”。
梅先生定定地看著他的身段,帶著些欣慰地笑:“先生是懂戲的人,一心九竅,可惜一身硬骨,不是走戲的料子。”
說罷,他舉起水袖糾了賀昭幾個常識,再看已經是好多了。
賀昭收斂儀態,走到空地當即唱了一整段臨時改編的《荒山淚》:
“你本是金枝玉葉貴人,
怎受得這風雪寒霜苦煎熬?
我這裏賣去了摯愛血親,
換來了幾兩銀子度殘年。
(唱)從今後再不見你的笑臉,
從今後再不聞你的呼喚。
你啊你,你若有靈有聖,
可知道我的肝腸寸斷?
。。。。。。
梅先生瞧他唱得投入,不由心潮澎湃,接過後續:
“這荒山野嶺誰收我?
這人間地獄誰可憐?
說什麼男兒誌氣高,
說什麼女子要賢良。
看起來都是那騙人的話,
倒不如做個荒山鬼,
也落得個自由身,
不受那官差的氣,
不受那官銀的忙——”
兩人一來一往,彼此之間的尷尬早已煙消雲散,滿場都是英雄相惜知己共鳴。
別說小科了,張高宇都看得入神,一時忘了之前種種針鋒相對。
等他反應過來正要發作,屋外忽然傳來周舒瑾的掌聲。
室內一下子鴉默雀靜,針落有聲。
“好啊好!真是有了新人忘舊人,唱戲居然隻跟賀先生看不肯叫我!”周舒瑾帶著一身熱茶的香氣走進來,身後跟著個拎食盒的夥計,隻字不提剛剛在門外觀望了許久,眼睜睜看見先生做從未在他跟前做過的下九流行當——在兩人之間這麼做就罷了,可惜是在外人跟前,那對先生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周舒瑾心裏異常痛苦,決定一輩子不會在賀昭麵前重提這件事,“我方才遠遠地聽到梅先生的聲響,真好聽啊,賬還沒結我就趕回來,還是趕不及。真可惜了。都怪你們,你們來個人結賬算是給我賠罪吧。”
小科猛地抬頭,眼底有了喜色,從善如流:“牌讓周公子玩了,戲讓賀先生唱了,該由我盡盡地主之誼了。”
他帶著夥計出門,不僅結了賬,還托夥計去街上最正宗的酒樓捎一桌好酒好菜回來。
回來的時候,周公子的桂花糕和熱茶已經擺上桌了。
周公子挨著賀昭和梅先生坐下,包了幾包點心、蜜餞、茶餅放到食盒裏送給梅先生:“梅先生大名遠播,肯為周某捧場最是辛苦了。”
梅先生還有些驚魂未定。
“這會兒早晚忽冷忽熱,先生不必拘謹,要是累了就早點休息,珍重貴體。”周舒瑾說。
梅先生感激不盡地向周、賀兩人看了一眼:“那就先告辭了。”
“竹白,送先生回梅園。”周舒瑾握了握自家司機的手,私下塞了些銀票。
竹白會意,提著食盒與梅先生一同出門,私下的銀兩報酬自不消說。
這一劫總算過去了。
四人又打了一會兒牌。
小科出門處理剛送來的好酒好菜。
周舒瑾在桌下握住賀昭放在膝蓋的手,摸到一手心冷汗。
到底是年輕。
他揉了揉賀昭的手背:“小科出去了,他一定有好吃的,先生去看看,給我們帶一盅好酒。”
賀昭得令出門。
小科正監管著小廝清點酒菜往裏送,瞧賀先生出來才終於有機會跟他說說話。
“真是對不住。”小科萬分抱歉。
“無礙。”賀昭笑道,“你也辛苦了——周公子讓我來取第一盅好酒。”
“給您和周公子留著呢。”小科道,“這麼多年,像周公子這樣的人我就見過一個,絕對稱得上是值得交心的好人,值得搭檔的聰明人。賀先生,他很器重你,無論真情還是假意都會有很多人願意為你敞開大門。這或許是件好事,又或許並非賀先生所願。”
小科頗為清楚周公子在感情上巧取豪奪的作風:“我得知先生早些年的行為,知道賀先生不是攀龍附鳳的閑人。今日親眼看到賀先生,如見春林之秀,雖未參天,已見淩雲之姿。著實讓人眼前一亮。難怪周公子執著先生這麼些年。賀先生風度卓然,周公子驚才絕豔,也是登對。隻是——有句話冒昧提醒先生,周公子看事情萬般通透,隻是在感情上遠沒開竅。將來你二人無論發生怎樣的詬誶,還請賀先生念及今日,體諒他一二,不要怪他。”
“實在過譽了。”賀昭道,“賀某今日的成就,絕離不開早年在周府所受的規訓。至於周公子,對我來說是恩大於過,此生願為他遣使。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我知先生在江南遇到了一些苦難。正好我有一批軍火要去一趟不良州,先生既與不良州城主剛剛交好,能否抽空一同前往?”小科將酒遞給賀昭,“我與城主還有不少交易,正忙得發愁,如若能借先生一兩條生產線用用就最好不過了。”
賀昭見他有合作的意願,心下大喜:“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科將酒菜之事交托他人,即刻帶著賀昭到裏屋就把合同簽下。
“需要知會張前輩一聲嗎?”賀昭問。
小科露出笑容:“這不勞賀先生掛心了,我會辦妥的。”
兩人順著走廊往客廳走,突然聽到屋裏傳來克製的爭吵聲,不由停下腳步。
原來是裏麵兩位前輩在為剛才發生的事情爭辯。
“天下哪有什麼新鮮事,不就是衣帶之間那點事!你把賀昭安排到江南來實在太衝動了。”
“我不覺得是衝動。我在過去、現在以及將來都會一直給十三機會,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情況。無論哪一位取得好成績都少不了他們個人的努力,都是值得高興的事。”周舒瑾說,“而且他們去的是同一個江南,麵對一樣的困境,我覺得先入為主地貶低賀先生是很不公道的。”
張高宇氣急敗壞:“你啊你,還是對自己太自信。大恩即大仇啊,你這樣做,十三會怎麼想。日後爭得兩敗俱傷,又或者記恨於你跟賀昭二人,有什麼好處。”
“在對徒弟這方麵,我問心無愧。該是他十三的,一點都不會少,該是他賀昭的,也一點都別想碰。如果十三非要這麼做,那隻能各憑本事,賀先生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
“問題是在你怎麼做嗎,關鍵在人家心裏怎麼想!周舒瑾,讓賀先生撤出江南,放他走,對你對他都好。”
“撤出江南斷不可能!”周舒瑾緩緩道,“另外,今日這件事,你還是多想想自家徒弟,以後是他們年輕人的世界,咱倆搶這個風頭有什麼好處?你耽誤的可全是你自家的前程。您家門檻設那麼高,沒點本事的人還真不敢來吃您這家的飯。別人進不來也就算了,這位徒弟也該困死在裏頭。”
張高宇訥訥閉嘴。
賀昭、十三在外麵等緩過勁才敲門進去。
屋裏殘留著劍拔弩張的餘韻。
兩位前輩煙癮犯了。
周公子身體前傾,低調地將手肘支在膝蓋上,手裏拿著一支煙,眼裏閃爍著似有若無的狼狠和穩操勝券的驕傲。
張高宇更喜歡抽旱煙,猛抽一大口。
人們透過濃濃白煙看不清他的眼睛,隱隱可見他眉心緊鎖,渾身散發著令人呼吸發緊的氣息。
“看在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上再好好想想我的話吧。今日多謝你的款待。”周舒瑾很自然地拿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裏,牽住賀昭的手往外走。
“公子,不用飯嗎?”小科連忙勸阻道。
“我跟賀先生有些急事,我看蟹黃包、鳳尾翅、薄荷糕和蓮葉羹都有幾份,裝一份我們路上吃。謝謝。”他說。
張高宇凝滯在正前方的眼珠子慢慢活動起來,落在周舒瑾身上,幹枯的嘴角動了動:“還吃!你這張嘴啊!”
周舒瑾毫不介懷地笑了笑:“如果你因為我說了什麼話,不肯給我口飯吃,別怪我看不起你。”
“我還不至於餓著你。”
於是,周舒瑾連吃帶拿很是自在地走出張高宇的屋子。
張高宇瞧著門口,早不生氣了。
周舒瑾托下人還回來餐具還送了一套夜光杯,說下次還來。
隻是賀昭回到家裏就不肯讓周舒瑾靠近,三番四次告辭要回江南準備去不良州各種事項。
周舒瑾不肯放人,在跟前都看見賀昭受人侮辱,更別說看不到的時候了。他再次挽留的時候,賀先生沒忍住把手裏的東西重重一放。
周舒瑾忍無可忍:“你怎麼回事啊!你這是什麼態度!什麼意思?讓你留下來就這般為難你嗎?我就這般讓你討厭嗎?你怎麼老是往外跑老是養不熟啊!”
“周舒瑾!我還要謀生的!枕風十裏還有多少人在眼巴巴等著我回去!”賀昭很傷心,“你隻顧你自己快樂嗎?”
周舒瑾怔了一會兒,看著淚水從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滴落到空氣中,離得近才看到賀昭脖頸處僨張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賀昭忍受著每次呼吸帶來的心口的隱痛,走進客房。
月光慘白地照著他的脊背,仿佛照著一塊冷硬石頭。
他消失在門後。
周舒瑾兀自徘徊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
屋裏沒有開燈,賀先生獨自陷在椅子裏疲憊而警醒地看著前方。
極大的悲傷在一寸寸滾碾過他喉管,榨出強壓不住的悲鳴。
“歇會兒。”周舒瑾從背後擁住他,給他鬆下西裝外套放到椅背上,“對不起,我才明白你不是因為留下來才生氣,是受了很多委屈。”
“因為我,很多人看不見你的天分和勤奮。”
“因為我,你的努力付諸東流很難證明自己。”
“因為我,你的名字隻能在我之後。”
周舒瑾是最清楚他誌氣的人,也是給他戴上枷鎖的人。
賀昭眼淚忍也忍不住:“如果……”
這兩個字破碎得讓周舒瑾覺得是自己的耳邊產生了幻聽。
“舒瑾,我們之間是不是沒有辦法經營一段真正的感情?有時候我也想過,如果再沉醉一點再投入一點會不會痛苦就輕一點。我希望我們之間更好,但是挨到今天……為什麼還會這樣。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你待我好,我就想放棄一些本該屬於我的,跟你一起想辦法應對。可一閉眼都是我兄弟們罄竹難書的傷痛,過去,現在,還在日日累加。”
周舒瑾半擁著他,**他後背安慰他。
賀昭:“我想問他們一句累不累,跟著我累不累。那種一眼看不到頭的累和無窮無盡的丟臉。他們還願意跟著我,我必須得爭,不能隻顧自己的感情。”
月光無意間刺痛了周舒瑾的雙眼。
周舒瑾拿出煙遞給他。賀昭也都受用,略微低頭靠近他指尖的火苗。
周舒瑾在黑夜中靜坐了一會兒,下意識觀察起賀昭抽煙的方式:“別灰心,發生的事情太多。再給點時間,我們總能做到的。放鬆點,別多想。”
“你餓不餓,吃碗麵再回枕風十裏吧。”周舒瑾說,“心情很壞的時候做點平常的事情會好很多。”
賀昭心裏頓時鬆快了些,才發現他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看看你怎麼抽煙。”周舒瑾問,“你平時都這樣?”
“怎麼了?”賀昭不解。
周舒瑾搖搖頭:“你抽煙太凶了,看著都嚇死人,簡直不要命。你一天抽好多煙,也都這樣吸到肺裏去?你跟誰學的,太傷身體。我也抽煙,隻在嘴裏轉一圈就吐出去,哪有你這樣。你比我年輕,不見得比我命長!你要改改,否則就不要再抽。我想給你換下好點的煙,但總覺得不放心,換什麼煙都不管用。”
周舒瑾伸手取走他的煙,把煙按在煙灰缸裏滅了。
他突然對煙的嫌惡態度讓賀昭微微一怔。
“吳媽,來碗陽春麵吧,不過得另外盛碗肉末,薑蒜辣椒麵。”周舒瑾熟稔地交代著。
“哎!”吳媽很快應答一聲。
“等下。”周舒瑾起身走出去,卷起手袖,“我來吧,有幾年沒自己做飯了。”
你會做飯呢。
賀昭累歸累,但還是將信將疑地跟在他後麵,以免他在廚房惹出禍端:“你來嗎?”
“我來。”周舒瑾說,“吳媽去歇會吧。先生,你到旁邊哭會兒吧,哭好了我這邊也就做好了。”
賀昭哭笑不得。
周舒瑾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頓時笑了起來。
賀昭始終不放心他下廚,跟在邊上打下手。
周舒瑾一口“累不累”,一口“你真好”,哄得賀昭讓他閉嘴。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我已經餓了。”周舒瑾說。
“堅持一下——我這邊給麵打個鹵。味道會好一點。”賀昭說。
周舒瑾看著先生一點點放鬆,想必先生會像從前那樣自我說服繼續這段關係。無論怎麼艱難,周舒瑾總有辦法讓他忍耐著,甘之如飴地一次次重複妥協-對峙-妥協,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習慣自己的存在。
可周舒瑾不想止步於習慣。
“先生,你給我念一段書吧。”周舒瑾將他擠到一邊,自己掌勺。他覺得給別人念書是一件很親密的事,無論是了解對方讀書的喜好,了解對方靈魂的出口,還是熟悉對方的口音,由此產生對一片養育了自己愛人的土地的向往。
在周舒瑾看來都很有意義。
賀昭一邊擦手一邊盯著煮了一半的麵,臉上有些許困惑,說:“我給你剁點肉不好嗎?”
“你沒有在聽我說話。”周舒瑾笑道。
“那麼你想讀什麼?”賀昭妥協。
“桌上有我看了一半的報紙,你念第三頁給我聽。”周舒瑾說。
賀昭抽回目光轉身出去。
周舒瑾聽著他的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報紙被拿起折疊的窸窣聲。
賀昭立在廚房門口正準備念,突然發現這份報紙是《順天時報》前幾期刊登的舊報。他也受命訂閱這份報紙,雖為同一份同一期報紙,報紙內容格調與他平時所見大為不同:“怎麼會這樣?”
“《順天時報》原來叫作《燕京時報》,之前袁先生私印假報紙欺瞞遺留的皇親國戚勢力,進一步摧毀了皇權,使得本來就孤立無援的殿下更加流離失所。但是袁先生又自己有了要當皇帝的心思,隻是擔心引起百姓憤怒。他家的大公子比他還心急,另刊了一版《順天時報》,上麵半真半假經常有勸進的新聞,還有一版刊登了“民眾勸進書”,使得袁先生也受蒙騙。我手裏這份才是真正的《順天時報》,其實很多人反對他稱帝。”周舒瑾說,“你買的那份也是假的。”
賀昭很意外:“我算什麼人物啊,連我也騙。”
“你是奉命買的,又不是自己買的,我想那份報紙也是別人放你那的,你都沒自己去出門取一下,當然不知道有這回事。”周舒瑾說,“如果要撒謊,那麼收服一個本來就沒什麼意向的群眾也是順手牽羊的事。大多數人都不去追尋真相的話,很容易在無形已經在為一些偽造的、自己不認可的事情推波助瀾。”
賀昭受他指點,赧然一笑,清清嗓子念了三五行。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先生在努力抓住每個音節的聲音。
先生是常常看報的卻很少開口讀書。
他讀起書來跟他的表達方式一樣笨拙。每個字都認識,讀起來都很拗口,但聽得周舒瑾遍體舒暢。
周舒瑾想留住這個人已經到了魔怔的地步,此刻心情才尤其複雜。
先生服輸了,偷懶問他還要不要念。
周舒瑾略微責備地看向他。
先生不好意思地走上來,第一次主動擁抱他:“事太多了,我不懂這些政治上的事,沒有主見,你不要見怪,不要生我的氣。”
周舒瑾握住他的手,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還想跟我決裂嗎?”周舒瑾看著咕嚕嚕冒泡的湯,問了一句。
賀昭受到驚嚇:“什麼?”
“你不也試過想要在一起麼,不是已經不能再繼續了嗎?”
賀昭怔愣地看著他。
周舒瑾還握著自己的手並沒有放開的意思,隻低著頭,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看著沸水中的肉末,好像在計時又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不提也就罷了,一說到這,周舒瑾就沒有勇氣再麵對賀昭。他胃裏一陣翻騰,汗水順著他的脊背直往下滑,巨大的沮喪把他的筋骨抽空了:“吃完麵,腳力足,就走吧。”
賀昭立馬察覺這個“走”跟之前都不一樣,鬆開了周舒瑾:“剛剛不是說我們再給點時間嗎?這個時間還要嗎?”
周舒瑾喉嚨一澀,靠著平時的素養才把該說的話不動聲色地說完:“不要了。你自由了。隻是現在風聲緊,無論從你的安全出發,還是從我的聲譽出發,這件事暫時不要對外表露。具體時間聽我安排,我會給你個交代的。”
賀昭不知道是什麼突然改變了周舒瑾的主意,或許是久違的灶火香氣喚醒了他的良知。
終於肯放手了。
賀昭心裏有些惆悵,又如卸下千斤重擔,他伸手捏了捏周舒瑾的後脖頸:“時候不對,真是缺點緣分。”
周舒瑾眼看著賀昭把身上帶著的私人財產都掏了出來。
“我知道你可能什麼都不缺,我這人本事有限,一直沒有什麼能給你的。”賀昭說,“這是我的心意,如果你不收下,我一輩子都難安心。”
“那就讓你一輩子記著好了。”周舒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這樣,真讓人想跟你就這麼互相折磨到白頭。怎麼就有你如此頑固的人,我真想一直逮著咬著啃著,會不會有一天就軟和了。”
周舒瑾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如果不是自己還有點底線,早就想把賀昭綁起來。
賀昭不無惋惜道:“咱倆還不是時候。拿著吧,拿著我也就心安了,心安也會記著你。說話算話。”
要是真能記住自己一輩子,周舒瑾倒也覺得值了。可他下定決心給賀昭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於是象征性地收了些錢財。
到底什麼時候才算是時候。
人生可就要被一個又一個“不是時候”耽誤了。人最後還是得適應命運的突擊,在千變萬化之際搶奪果實。
周舒瑾凝視著他清澈的眼睛,即使先生心誌比同齡人早熟堅韌,可他的閱曆不因此而成熟,經驗不因此而豐富。
越早熟越稚嫩,此刻在先生身上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