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夥計們坐著船隻暗渡運藥也會偶爾叫上飛雲一起。他們為了打發等貨時的無聊時間，一邊打牌一邊嘮嗑無話不說。飛雲就坐著船上的一隻鐵皮箱，逗哏累了就默默無語地看著他們，了解他們生活的單調、枯燥、無奈和封閉。
    就賀昭投入江南的生意來說並沒有很大的風險，夥計們也沒有太多所謂“上刀山下火海”的經曆。他們黑夜和白天的生活都差不多，好像一眼就能看到死。
    早上飛雲離開時能碰見賀昭風塵仆仆往回趕。
    兩人打聲招呼便擦肩而過。賀昭偶爾會站住腳問一下他——小妹在你那裏聽說有套書挺好？什麼書啊？哪裏可以買？
    飛雲：“《地域風情錄》，我晚上給捎來得了。”
    “你這人也客氣得很，捎來可以，價錢多少得跟我說。”賀昭每次回去都能聽說飛雲上一個晚上又帶來多少多少酒菜，後來就拎著手下那些徒弟罵了一頓。
    “人家給你就吃！一回兩回就算了，回回都這樣！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他頂多十八歲，當他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你拿什麼還給他？在這條道上，嘴巴也要長心眼！也不怕把自己吃賠了！”
    於是飛雲再拿過去的時候，就有夥計紛紛勸他不要那麼見外、不要破費了。也有夥計轉達了賀昭的意思。
    飛雲隻笑一笑：“一夜那麼長，不拿點吃喝過來好生無趣。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如果賀哥過意不去，讓他早點帶我一下，好讓我摸摸門道。”
    賀昭帶飛雲出去收了幾戶人家的款。飛雲說話一套接一套，這方麵很好，都不用他苦口婆心地教。
    最大的問題是，飛雲往往不是空手來收款的，一來就帶些柴油米麵探視病人。
    江南百姓有家徒四壁給不起錢的，按照黑市規矩，要是給不起錢就得拿別的東西換，或許是手、腳，或許是兄弟姐妹父母。。。。。。
    真是個”繩挑細處斷，病找窮人生”！
    飛雲趕緊掏腰包自己墊上。
    自從飛雲來，賀昭覺得這兒快發展成慈善中心，看不下去說了他幾句。
    飛雲倒理直氣壯：“我江南百姓又不少你錢，我出跟他們出又有什麼差別呢？不就是錢嗎？有手有腳才能賺錢啊，家和才能生財啊。”
    賀昭不想再讓他收款。
    飛雲怒發衝冠，衝進賀昭的辦公室跟他理論起來。
    賀昭氣得眼前黑了一陣，拍桌而起：“你這人忒不知好歹！我不讓你去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你！你錢很多，非常多，能多得過國庫嗎！人家皇帝老子都管不來的事，你來管？！你能不能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飛副將，一行有一行的規矩！為了一個兩個破例，那一千個呢，一萬個呢？！沒有你這樣做生意的！飛副將，你的命太好了，可也扛不住你這樣糟蹋啊！你自己說說，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在你這要花費多少心思！”
    飛雲非要去，他來就是這個目的。
    賀昭抓起飛爪勾：“飛副將，飛雲！你簡直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眾人忙上來勸架。
    賀昭：“今天誰敢攔我，就抓去澆人肉水泥給我蓋房！”
    眾人攔不住，眼巴巴看賀昭甩開飛爪鉤跟他戰了十幾個回合，大罵逆徒。飛雲有求於他，哪會真的動手，赤手空拳抵擋了一陣，被飛爪鉤拖吊起來，才不甘不願地認錯，但還是死皮賴臉地要跟去收款。
    於是賀昭都是站在外麵，一邊抽煙，一邊等他進去收錢。
    反正不夠飛雲就自己墊。
    飛雲的賬麵會做得非常漂亮，是賀昭手下做得最好的。
    除此之外，飛雲把賀裏養刁了——她開始需要一些學習工具，賀昭找人去打聽，打聽來了，賀昭要買就不會買便宜的。
    在他眼裏，精致的活就沒有便宜的耗材——這跟他的職業性質有關，即使他生活儉樸，但他送人點什麼東西，或者打聽一些學問上的事，一件件都貴得離譜。
    更別說要鑽研學習。
    一支毛筆，他不自覺就往頂尖了買。他給賀裏買筆的時候看中了一支18k白金鏤空筆身、鑲嵌著紅寶石的萬寶龍鋼筆，當時還想著放在周舒瑾手裏很合適，也給定製了一款。
    飛雲隻是想教她學些革命理念，抄抄革命雜誌，不經意接過她的毛筆，忍不住咋舌，再三確認。
    跟他爺爺用的是一個牌子。
    筆杆是緬甸血泊整雕，筆頭混合西伯利亞紫貂尾毛和藏獒耳內絨毛。
    當年爺爺的商隊護駕有功，皇帝禦賜。
    如今世道變了，平民入門學畫都用上這麼貴的筆了。
    “你要做傳家寶嗎？”飛雲嘴快地問了一句賀昭。
    賀昭在對賬目：“什麼傳家寶？”
    “這筆杆保存得好能做傳家寶。”飛雲說，“我爺爺那支在他過世之後給我了。妹妹這支也要好好保存啊，還有這漆煙墨，哥，你真她媽有錢。怎麼不幹脆用金子造一支筆啊。”
    “別，我消受不起您這話。你看你自己的數！”賀昭更在乎手上的生意，越想越氣，終於氣急敗壞，抓起飛雲的賬目扔出門口，“自己掏了多少錢！你要氣死我！”
    飛雲皮實，站起身，腳尖一轉，漫不經心地滑溜出去，把本子撿回放到賀昭前麵。
    賀昭自覺高看了這位飛副將——那斷斷不是從商的人才！他隻能從軍！隻能！一旦他從商，他就會搖身一變，變成一個不識數的敗家子，足以把飛府賠得傾家蕩產，送得隻剩一個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