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調度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7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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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舒瑾養傷這階段,府上的迎來送往都交給賀昭來打理。工作量非常大,賀昭白天忙完自己的生意,夜裏要通宵達旦地把周舒瑾第二天的計劃都安排上。
    朋友們對賀昭也是讚譽有加。
    周舒瑾不僅不幹活,還會專挑他忙碌的時候走過來,把他的活抽出來扔到一邊:“羅管家領著錢,我手下又有那麼多文武參謀,給他們點活幹不好嗎。”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那些文武參謀也在管理範圍之內,眾口難調夠難辦了。
    真是混蛋啊。
    賀昭:“你找我來,不就是讓我順手給你打理麼?”
    “說到活,還真有一件事。”
    十三遲遲不能在江南站穩腳跟,在周舒瑾的指示下請來賀昭支援。十三自是一萬個不樂意,耐不住周舒瑾的施壓,不得不謙虛一點,學著請人辦事。
    臨行前,賀昭問周舒瑾:“有很多辦法讓我留下,為什麼選擇這一種?”
    周舒瑾曖昧地整理了一下賀昭的衣領,悄不作聲地鬆開最上兩個紐扣:“這般貼著,你喘口氣我都知冷知熱。靠得近了——不至於誤判你的動靜。”
    賀昭不是很能了然他的意思,尤其是這種無論怎麼解釋都說得通的囫圇話。說得好聽是體貼入微,說得不好聽就是好掌控。
    周舒瑾伸出手。
    賀昭拿起兩枚精致的袖扣替他扣好袖子,隨手把自己領子上的紐扣又給扣回去了:“你知道的,我當初也想要江南。你不怕我趁此機會下手嗎?”
    “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周舒瑾說,“也是個有分寸識大體的。更何況,我能給你的哪是一個江南能帶來的。”
    “公子,肖小姐來見。”羅管家傳報。
    周舒瑾身形頓止,眼神飛快地掃了賀昭一下,連賀昭都察覺到他對這位肖小姐的不同。他看了看時間。
    “走吧。不是很趕時間,你跟我一起去。”周舒瑾說。
    賀昭動作一滯,望向剛打包一半的行李。
    “不想看看這個差點就改變了我一生的女人嗎?”周舒瑾說。
    “那必須得去會會了。”賀昭笑了笑,“怎麼回事?”
    “當時我還求過婚呢。”周舒瑾說,“差點結婚了,要是成了,估計你現在隻能自己到深山老林裏拜訪我了。”
    周舒瑾總有辦法讓賀昭在談話中不自覺放鬆下來。
    “是嗎!”賀昭有些驚訝,“你這麼好的條件,居然沒成?!為什麼?找人結婚標準那麼高,難度那麼大了嗎?”
    周舒瑾突然被誇讚,陷入短暫的、靦腆又純情的沉默,笑容裏帶了些稚氣。他掩飾般摸了摸鼻梁,微笑,脖頸處暴露出淺紅色的暖意。
    賀昭意外地捕捉到這一瞬間,心裏小小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自己的錯覺——這個風頭無兩的男人,還保留著非常真實自然的羞澀,這形成了一種相當讓人陶醉的反差。他像個被物質寵壞的天才,在感情方麵還有天真的一麵。
    賀昭壓著嘴角的笑意,不禁伸手**他的側臉。
    周舒瑾略顯青澀地扭開了臉,接著說:“她出去念書,認識了新的朋友——我在一個早上突然覺得自己跟單身無異,這種感覺實在不適合進入家庭,那陣子我們相看兩相厭,事就黃了。想來當年我也不算懂事,跑得不夠勤,當時我應該再多去看看她,或者多準備準備驚喜才是。她念書那麼辛苦,進步的時候又難免會遇到思想上更合拍的人,我也不懂得守緊一點。”周舒瑾話鋒急轉,“怎麼著,你也覺得我很好?那晚上記得多親我兩下。”
    “哈哈哈哈哈。”賀昭笑了起來。
    “承認你也有點喜歡我,這不是什麼天大的難事。”周舒瑾與他交談著往外走,伸手抱過羅管家手裏的花,說著“謝謝”,“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以後我都會一點點介紹給你認識。”
    以後?
    以後是多久?難道這一時半會待在他身邊還不夠嗎?一年半載呢?
    賀昭心裏疑惑不解。
    開門一瞬間,周舒瑾伸手與門外的女人輕擁了一下,把花送給她:“有陣子不見,你更漂亮了。”
    那人明媚俏麗,是運動型的女孩。
    她的手很親昵、自然地摸了摸周舒瑾的下巴:“你還是那麼迷人啊。最近還好嗎?聽說你受傷了。”
    “沒事。疼一陣子就好了。”周舒瑾牽過賀昭,“這位就是賀昭,賀先生。”
    “你好。”肖巧兒與他握手,目光敏銳地從賀昭身上落到周、賀兩人短暫但明確的肢體接觸,隨即又回到賀昭臉上。
    “難怪你那樣悠閑自得,原來是有得力心腹在身邊啊。”肖巧兒輕笑道,“真是個手腳麻利的好門生。”
    “那當然。辦事很周全,又是很難得的好人。”周舒瑾一點都不吝嗇對賀昭的褒獎,這樣的誇獎既可以快速建立朋友們對賀昭的信賴,又可以迅速把賀昭從各種輕視、踐踏裏保護起來,“他對我好得沒法挑剔,愛屋及烏,對我的朋友更沒話可說。這陣子事情能夠井井有條,他的功勞不小,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多謝他。”
    周舒瑾說出這些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賀昭的心最柔軟的地方也被一點點揪起。肖巧兒的重點落在“門生”二字,周舒瑾強調起賀昭超越身份地位的付出——但同樣沒有明示兩人的關係。
    賀昭再一次觀察周舒瑾。
    分不清誇獎的真假。
    他自嘲地想,自己也成了個好歹不分的人了。
    周舒瑾一邊說著,一邊帶肖巧兒在露天陽台坐下,那裏已經擺好她喜歡的點心和酒水。
    兩人談論著彼此近況和認識的新朋友。
    周舒瑾健談,說起最近去J國度假,捎了好些喜歡的報紙、雜誌、手冊回來,差點被懷疑是違禁書籍,連人帶書都扣在海關:“我賣鴉片,放口袋裏都沒人扣!我帶兩本書,硬是把我給扣下了!那沒辦法了,我說我做鴨的,買點J國正宗的黃書回去學習。”
    “那還能放你嗎?”
    “能啊,他們那邊牛郎很多!特別多!那個警官一下子放鬆了,還說我一定會做出成績的。”周舒瑾氣笑了,“我沒忍住,說誰配吃像我這樣好的菜。沒有!天底下找不到這樣的人!”
    “你應該無中生有,說你有個朋友——那書是給他帶的。你真是個盡做傻事的傻瓜。”
    肖巧兒又愛笑,被他平日的度假趣事、笑話逗得直笑。
    “我當時居然沒有想到!”周舒瑾道。
    “黃書能進來的話,真正的違禁書籍是什麼?”賀昭問。
    周舒瑾把剝好的蝦放到賀昭碗裏:“想看,下次隻有我倆的時候,我悄悄翻出來跟你一起看。”
    賀昭看了眼周舒瑾的動作,頓時了然周舒瑾在暗示自己在朋友麵前要對他更上心一點,思緒遲一步才回到周舒瑾的話裏,閃開眼神:“不會真的是——”
    “不是。”周舒瑾瞧逗他逗得差不多了,說回正題,“當然不是。賀昭,你要記得,他們最忌憚的還是思想上的武器。”
    “舒瑾。”肖巧兒拍了拍他的手背,大概是不放心周舒瑾這麼輕易透露心事。
    他卻不顧忌:“有所思,有所動,有所定,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做人,還是要千方百計為自己爭取思想上的呼吸。尤其是你這一趟,不,不止這一趟,是這一生,山高路遠,最要堅守的還是靜水流深四個字。這是你最大的優勢,也是最大的挑戰。”
    賀昭因為他的洞察力,微微睜大眼。
    這時,周舒瑾中斷這個話題,眼底含笑,倚在柔軟的絲絨座位上。
    賀昭戴上手套替他剝殼:“我來吧。你的手暫時還是不要沾油腥。”
    “沒事,好得差不多了。”周舒瑾笑道,“你要出門,像這樣的機會還能有幾回呢?”
    “別拿身體開玩笑。”賀昭還是堅持把他想吃的海鮮給他處理好放到他碗裏了。
    周舒瑾果真不再推辭,任憑賀昭將處理得恰到好處的蟹肉、蝦仁放進他的骨瓷小碟。他隻是坐在那裏與肖巧兒談笑風生。
    玉液瓊漿在他指尖投下幻影。
    他眼角眉梢逐漸堆起微醺的醉意。
    賀昭循著肖巧兒始終落在周舒瑾身上的視線,暗自琢磨周舒瑾輕快自在的笑意。
    光影流淌在周舒瑾質地精良的襯衫衣料上。
    他渾身放鬆,不自覺地靠在賀昭身上,一邊說著笑話以及賀昭從未參與過的往事,一邊環住賀昭的後背。
    賀昭不了解他過去的事,百無聊賴之時想起江南的事,給十三回消息——“江南的事,最好走黑白兩道”,絲毫沒有察覺周舒瑾此時此刻的依賴——在別人眼中是多麼明顯的、讓人眼紅嫉妒的偏愛。
    肖巧兒說著留學進步、另結新歡的曆程,跟很多周舒瑾的老友一樣,醉了之後在此歇下。
    周舒瑾讓人把她送進客房。
    等耳邊歡快的談話聲墜入沉寂,賀昭這才發現,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周舒瑾的溫度都在把他包圍著。
    此時四下無人,周舒瑾輕輕一低頭,把腦袋磕在他肩膀上,一隻手纏上了賀昭的五指,攥緊又鬆開,不知疲倦。
    安靜。
    帶著熱鬧散盡後的淺淺失落和憂傷。
    “差一點,很可惜是吧。”賀昭心領神會道,“倒也不是沒有機會,我看她還是很在意你。如果相處得來,你不妨再爭取一下。”
    周舒瑾輕輕地笑了。
    想來是很高興聽到這些話。
    賀昭調整好心態道:“我差不多要出發,我讓羅管家給你來點醒酒茶吧。”
    “我要是追求她了,那你呢?”
    “那得看您了。看您是想和我合作到什麼樣的地步。”賀昭笑道,“很多事情,靠合同和談判也能取得一樣的效果。無論如何我都會給您麵子的,沒有人會傻到完全拒絕給您行方便,也不是非得……”
    “賀昭。”周舒瑾突然打斷他的話。
    如果賀昭還在觀察他,就會發現他眼底些許的煩躁和不悅。
    但賀昭的視線已經不在他身上,而是平靜地望向前方的空氣。
    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棄他了——在某種意義上,在某種程度上。
    敲門聲響了。
    羅管家進來提醒出發的時間。
    賀昭站起身脫離他的溫度,叮囑了一下醒酒茶的事,回去把行李準備好就離開了周舒瑾的住宅。
    十三請賀昭下江南,請下來又沒有好臉色,反而在接風宴上刁難了他一番,險些讓賀昭下不來台。一方麵是兩人多年角力積累下來的宿怨,另一方麵是十三對於賀昭通過身體交換獲得資源的嗤之以鼻。
    十三與他談判——江南依舊是十三的地盤,在成事之前收益四六分。
    沒有人看中這段時間裏江南的收益,隻有打開了市場,後麵的才能談收益,如今江南最吃香的莫過於它的地盤。
    賀昭當然是不滿意的,但還是與他簽了,帶著夥伴入駐江南“枕風十裏”巷道。
    枕風十裏以美酒最為著名,酒香經年縈繞,是江南迎來送往的好地方。
    楊陽意見很大:“你也知道你有了一條從北到南的商路,比他這麼蝸居江南好得多了。魚泉無人看守,分盤日期迫在眉睫,要麼你最好拿下江南功德圓滿,要麼你就退守魚泉,要不你早晚要被逼得在江南找落腳點。”
    但賀昭從來不管他意見如何,撥了一小撥人馬同下江南。
    “瞧,那就是他的副將飛雲。”楊陽道,“你打算怎麼做?”
    賀昭在客棧裏往下看,能看到一個身穿便服的人從子弟兵府輕輕鬆鬆走出來,翻身坐上坐騎。
    那人眉眼清朗,眼間笑意甚是明亮,腳蹬高筒長靴,腰間帶著射獵的弓箭,輕身快馬地穿過江南的小巷。陸羽手下的子弟兵是君王心頭一個病患,奉命要削減半數。
    陸羽手下有一名軍師,兩位副將,副將手下又掌握有先鋒等諸多兵將,累累數有將近二十萬兵力。軍師出了一個主意,將各個崗位的人員分為兩半,宗卷亦分為兩半,半月為一循環換班。
    陸羽在江南多行好事,深得人心,知者瞞而不報,不知者惑而不問。
    這一計就成了。
    “手下帶藥了嗎?”賀昭觀望了一會兒,開口問。
    “那必須啊。”
    “那賒賬的何家父女在哪裏住?你斷他的貨。”賀昭道。
    “那何蘭病得那麼重,斷了估計要命。”楊陽提醒了一句。
    “等何民第三次求你的時候,跟他說”隻有飛副將才能救他”。等何民跟飛副將見麵的時候,你去撞飛雲一把把藥塞他懷裏。”賀昭道,“他會查的,那時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你往槍口上撞啊!這藥在這裏是不合法的,他一查起來那還得了?!”
    “那些人命都保不了了,誰管違不違法?”賀昭道,“就讓他查。讓他來。”
    “哥,周公子的藥到了,羅管家問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帶給他。”嚴城剛剛卸下貨,光著膀子渾身汗淋淋,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快步走到室內。
    賀昭核對了一下品種,點了點頭:“但另一批我們要自己做。”
    “怎麼做?”
    汗水滲進眼睛裏,像辣椒水一樣辣得讓人睜不開眼。
    賀昭目光毒辣,手段頗為歹毒,把突破口放在早已有聯係的絕症病人人群身上——這是十三沒考慮過的人群。
    轉眼夜幕降臨,他要趕回周舒瑾的住宅已經來不及,於是打電話去請辭。
    “不要緊。我暫時也不在封閉峽穀,先生不見得每天能找到我,不要費時間在來回路上。”周舒瑾那醇厚中帶著一絲沙啞的顆粒感的男性中音在電話之外響起,“讓他需要什麼幫忙也打電話來,羅管家給安排一下。”
    周舒瑾雖派了賀昭過來,對十三的提攜一點也沒有少,割了兩塊自己的石油礦場給他。
    江南
    如此過了數日,在外聯係商路的賀昭一回到枕風十裏便察覺到了今日不一樣。
    往日裏這往往是死氣沉沉,眾人都是一副被生活摧殘的模樣,這會兒竟傳出了些笑聲。
    盡管是懶懶的,但畢竟是個快活的訊號。
    賀昭踏進地下室,正碰到那飛副將登桌上椅與人賭酒劃拳。
    飛副將生得白臉白皮細皮嫩肉,是富商子弟出身,自己非得從軍。此時重農抑商的風氣才剛過去,巨商富甲一方,小商傾家蕩產。飛副將自是不愁生計,如今又入了仕途,賀昭單聽他前麵的十幾年人生,都不知道這位飛副將的上限在哪——如果讓自己在這樣的位置,簡直不知道會掀起什麼樣的風浪。
    “這人,”賀昭啼笑皆非地跟楊陽道,“這麼快就在這裏了?”
    賀昭就是打算有這麼一天,但沒想到這麼快。
    楊陽:“你上去自個兒問他。”
    賀昭拍拍飛副將的肩膀:“你是誰的子弟?”
    每個據點都有主人,商人擺開做生意撐開門麵,不同主人手下的人屬於不同門麵。
    “我?我是江南子弟兵府的。我叫飛雲。”飛雲笑容未卻,拿著一壇酒往賀昭跟前的杯裏倒。
    “江南子弟兵府的官爺。”賀昭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不失戒備,“來這裏做什麼?”
    “聽說這兒的醫生有個頂好的藥,那病人一吃,就不疼了,不咳了,有力氣了,吃飽睡好了,可惜尚未入冊,怪暴殄天物的,我來看看熱鬧。”飛雲說,“他們說把我安排到一個叫賀昭的人底下幹活,你也是?”
    瞎了你的狗眼。
    四周的夥計總算發現賀昭回來了,聲音就低了下去。
    飛雲有些困惑地回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在一片寂靜下腦裏電光頻閃,忽然動作一頓,撇下酒壇子後退一步拱手作揖:“真是冒犯了!”
    “玩得挺開心。”賀昭不鹹不淡地開了一句話。
    “開門生財,熱鬧點招財。”飛雲笑盈盈道。
    伸手不打笑臉人。
    賀昭沒讚同也沒反對,轉身走開往歇坐在一邊的中年男子走去,兩人交談了一下。
    中年男子起身跟賀昭走開了。
    飛雲是隨著這男子來到這裏的,賀昭尊稱他為“武叔”。
    飛雲摸不準賀昭是什麼態度,愣愣地瞧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下,轉身又恢複常態。
    “賀昭這名字多好,一聽就洪福齊天,怎麼人如此清瘦?”飛雲不賭酒了,跟眾人搖起了骰子。
    夥計們眼觀眼鼻觀鼻,看著賀哥不在才湊近這位新人邊上說:
    “費心勞力,就這樣。”
    過了半晌,屋裏傳來賀昭的聲音。
    “飛雲,進來。”
    屋裏門楣不高,飛雲習慣性地想伸手拍了一把門楣,忽然發覺這裏不是子弟兵府,隻把手虛晃一下垂在身邊。
    賀昭手旁有一張碟子裝著兩顆藥丸,立侍在一邊的楊陽要把其中一顆拿給飛雲。
    賀昭伸手蓋了一下白碟子上方阻止了楊陽:“我跟他私下談談。”
    私下談談,讓楊陽和武叔都退出去。
    楊陽懵了一下,好不容易等得這個人自投羅網,這賀昭居然還想把規則等等掰碎了跟人講。讓他懵懂無知地四處犯錯,不正好下手?
    武叔:“真不曉得你還要談什麼?”
    不知道賀昭是找個托詞,還是真心要留這個做徒弟,他說:“新徒弟進門,做師父的不該過過眼?”
    飛雲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忙忙上前端茶遞水。
    賀昭這才緩緩開口,把當今這病在C國江南醫治成本之高、病患的經濟負擔之重、這來自黑市非法藥之物美價廉等等情況一一點明,再分析江南子弟兵與黑市對立矛盾之深以至於容不下這藥,皆為肺腑之言、和盤托出,之後把藥物的分析報告放到他麵前,再詢問飛雲入門之意願。
    飛雲細細看了藥物的說明書,在名單上隨機找了幾位客戶出門探訪,待確認了情況屬實之後便答應下了,唯一的條件是,他江南子民隻要付得起錢,藥物需多少便要提供多少。
    不愧是江南小霸王最得意的副將,上敢為殿下對抗朝廷,下敢為民對抗法律。
    “這黑白花蕊是毒誓之藥,違背誓言會使你痛不欲生。吃下之後也並不需要你做什麼,隻要向子弟兵瞞住你在我這邊的所見所聞就行,該怎麼出兵還是怎麼出兵,該從哪裏查還是從哪裏查。”賀昭道,“徒弟對師父保持一定的忠誠是應當的,這點道理你曉得吧?”
    “曉得。”飛雲道,低頭看契約,上麵有一條寫著“師徒各吃毒藥之半,子弟來去自願。子弟若要金盆洗手,師父需將一半解藥贈予子弟,如子弟出賣消息,師父會有所感應並有清理門戶之重責。以上所有,門內眾人不予違背。”
    賀昭也解釋了這條文,說是江湖道義,各留情麵來日好相見。
    要收這位徒弟居然用了賀昭大半天的功夫。
    好不容易把飛雲打發給手下去了解工作,賀昭才鬆了口氣。
    “你不怕說那麼多,把人嚇跑了?”楊陽反問。
    “敢隨兵造反的人膽子哪有那麼小?吃了那麼多年官飯碗,這飛雲心細如發,假若直接拿著藥想將他糊弄過去,他今早就走了。一走不要緊,回頭把我們整窩端起就麻煩了。”看在楊陽是自己的子弟的份上,賀昭耐著性子解釋,“小霸王一脈相承下來的作風,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隻要對百姓有好處的,開一條灰色通道有何不可?所以,我得跟他說到底有多好啊,一開始我們就不能往江南傾銷鴉片、不能開妓院、不能設賭場,一方麵是這裏的子民還沒有這樣的風氣,不愛這些東西,要從頭開始還得挨得住子弟兵的掃除;另一方麵是,這些個東西對百姓顯然是弊大於利,子弟兵是第一個不肯。”
    飛雲混進來也不是真正要學什麼,他隻是想得到這藥的藥方,好給本地的醫生。另外看看有沒有其他病的特效藥。他閑時就坐在涼席上跟小妹說幾句話,漸漸地陪她畫畫看書。
    小妹妹也挺可憐,賀昭沒時間跟她談心,沒有同齡人又願意俯下身跟她溝通的大人。
    賀昭管給錢管買藥,楊陽管吃管睡管洗幹淨管安全,別的都不管。
    飛雲恰到好處地彌補了這點缺陷。
    下午,賀昭還沒打烊就看見飛雲騎著那坐騎慢悠悠往小巷外麵走。飛雲將裝藥的袋子扣在手裏轉著,看背影就知道他對自己今天的進展有多心滿意足。
    飛雲隻是來這打雜的,子弟兵府的事才是正事。
    賀昭千叮嚀萬囑咐,就是還沒跟他交代清楚工作時間。他瞅著時間差不多就自行告辭了。
    “飛副將,走那麼急幹什麼?”賀昭問,“一起吃頓飯。”
    “真不好意思啊,我今天約了人,我們明天,後天,啥時候都行。哥!”飛雲抖了抖自己的外套,“您那裏像四處著火,熏臘肉似的熏了我一天一夜。我還不回去洗洗,軍隊裏讓人聞到這味道得削我。”
    “沒抽過煙?”
    “隊裏禁煙。”飛雲道,“想個法子。我的好師父。不是徒弟不想孝敬您,可之前也沒說會這樣。”
    “行了行了。”賀昭道,“我曉得了,下次來坐我旁邊好了。我妹妹也不能抽煙,在這留了個通風透氣的地方。”
    “下次是什麼時候?聽您差遣。”飛雲問。
    “子弟兵府那邊怎麼安排的?每天都得報到?”賀昭問。
    飛雲肯定不能跟他說先生讓他們每一批報到半個月而已,他隻笑笑:“欸,每天要麼白班要麼夜班。白班早上七點到夜晚七點,剩下就是夜班。”
    “白班的時候就晚上過來,夜班的時候白天過來。待一兩個小時就可以了,連軸轉太辛苦,鐵打的都受不住。你來這也不是真要幹活的,看看怎麼個事就得了。”賀昭道,“我給你撥一個落腳的地方。”
    “行。麻煩您就一下我這怪毛病了。”飛雲揚了揚鞭子指向巷口外麵的枕風十裏,“這邊的酒是江南最好喝的酒,無論桃花釀,桂花陳釀,米酒,白酒還是別的。什麼時候您有時間了,我請客。”
    “請客就免了,我不愛喝後輩請的酒。”賀昭道,“瞧你也不過十七八歲,這豪氣跟誰學的?子弟兵府天生帶出來的?”
    飛雲眼裏的亮光慢慢淡了下去,想起了生死未知的將軍,頓時有些黯然,但賀昭終究不是全然信得過的人。於是飛雲把擔憂隱忍下,隻抱抱拳告辭。
    “飛副將,”賀昭叫住他,“別忘了你在這吃過什麼。”
    他知道賀昭說的是黑白花蕊。
    飛雲拱了一下手轉身離開。
    其實今天並不是他值班,他自然不是回子弟兵府。
    早些時候父親要他接觸生意的事情,他雖然不樂意,但還是去會了一會兒各位富家子弟。裏麵有個曾和他一起學習生意的發小,東北方歐陽家子弟排行第七的,歐陽旭。
    自飛雲從軍之後兩人聯係就少了,不過他似乎有將軍的消息礙於長輩在場沒說出口。
    飛雲與他約了再見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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