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塵聽完，沒說話，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林幽墨餘光掃到，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那盤紅燒肉往他那邊推了推，肉還冒著熱氣，油亮亮的，看著就香。
    然後他夾了一塊，慢慢嚼完，“你爹在哪兒？”他問。
    馮寶愣了一下，眼眶還紅著：“還、還在隔壁包廂……”
    林幽墨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動作隨意得像剛吃完準備遛彎：“帶路。”
    推開隔壁包廂門，一股酒氣撲麵而來，跟掉進了酒缸裏似的。
    桌上擺著幾碟剩菜，兩個空酒壺東倒西歪，馮貴坐在主位，滿臉通紅，還在往杯裏倒酒——手抖得厲害，酒灑了半桌。
    見兒子帶陌生人進來，馮貴皺眉，先瞪了馮寶一眼：“你帶了什麼人過來？”
    馮寶低著頭不敢吭聲，馮貴這才把目光落在林幽墨臉上，語氣不善：“你誰啊？”
    林幽墨沒理他，徑自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聽說你要把女兒嫁給救你的乞丐？”
    馮貴瞪眼，杯子往桌上一頓，酒濺出來：“這關你什麼事？”
    林幽墨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本來是不關的，但你兒子都過來求我了，而且不知為什麼看到你，就很煩。”
    馮貴噎住。。。。。。
    林幽墨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你女兒一年給布莊賺多少？”
    馮貴一愣，下意識答：“……三五千兩吧。”
    “乞丐一年賺多少？”
    “他、他是乞丐……”
    林幽墨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算賬：“所以，用一個年入五千兩的掌櫃，換一個年入零兩的乞丐。這賬你是怎麼算的？教教我。”
    馮貴臉漲紅，脖子都粗了：“可我已經答應了人家！而且人家是救命恩人！”
    林幽墨又點頭，臉上看不出情緒：“對，救命之恩要報。那你自己去報唄，把你存的錢都給他，或者你養他終老，或者自己給他做牛做馬——都行。”
    馮貴拍桌：“那怎麼行！”
    林幽墨看他，眼神裏帶了點好奇：“怎麼不行？你不是說”一家之主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嗎？錢是你本人的，你把錢給他，或者你給他當牛做馬，這都是你自己的事。但讓女兒嫁過去——是你報恩，還是她報恩？你潑出去的水，憑什麼讓她替你接著啊？”
    淩塵的目光在馮貴臉上停了一瞬。
    馮貴張口結舌：“你、你、你——”
    林幽墨繼續，不緊不慢：“你女兒不同意，你老婆不同意，你兒子不同意，你叔伯都站你女兒那邊，全府上下就你一個人同意。”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你管這叫”一家之主”？這隻能叫”一家獨夫”吧。”
    說完，他沒再開口，隻是看著馮貴。
    馮貴臉漲成豬肝色，“砰”地拍桌站起來，椅子都被他撞得往後一倒：“你誰啊！輪不到你教老子做事！”
    說著他作勢要繞過桌子衝過來——然後膝蓋窩一軟。
    淩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側後方，劍鞘收回的動作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馮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地板的動靜聽著都疼。
    林幽墨低頭看他，語氣還是那麼平靜：“現在跪著的是你，感覺怎麼樣啊？”
    馮貴疼得齜牙咧嘴，想站起來，腿完全使不上勁。
    林幽墨：“你女兒現在的心情，比你疼一百倍，因為是你這個親爹逼她跪的。”
    馮貴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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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幽墨拉過椅子坐下，翹起腿。
    “現在討論怎麼報恩。”
    馮貴：“……什麼意思？”
    “乞丐要的是”馮家女兒”，對不對？”
    馮貴點頭。
    “你是馮家的家主，對不對？”
    馮貴又點頭。
    林幽墨笑了：“你是馮家人。那你是女的嗎？”
    馮貴愣了一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還是老老實實搖頭。
    林幽墨：“不是。但你可以是。”
    馮貴臉色變了：“你、你什麼意思？”
    林幽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評估什麼。
    馮貴被他看得發毛。
    林幽墨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
    “意思就是——你扮成女人，嫁過去。”
    馮貴炸了：“放屁！我可是男的！”
    “乞丐知道你是男的嗎？”
    馮貴：“……不知道。”
    “那不就結了。”林幽墨放下茶杯，“你穿上女裝，蓋頭一蓋，拜堂入洞房。第二天他才有可能發現娶的是個帶把的——但是承諾已經完成啦，他那天娶的就是”馮家女兒”。”
    林幽墨：“你想想——乞丐要娶”馮家女兒”，又沒有指名道姓。你扮女人嫁過去，你也是”馮家女兒”。乞丐沒吃虧，你親自報了恩，你女兒不用嫁。”
    他攤開手，一臉真誠：“乞丐滿意，你滿意，你女兒滿意——三全其美。”
    馮貴張著嘴，瞪著眼，試圖說點什麼，但腦子已經轉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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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貴憋了半天，臉漲成豬肝色：“你、你這是在羞辱我！”
    林幽墨看了他一眼，“羞辱？”他語氣平平的，“那你逼女兒嫁乞丐，就不羞辱她？合著羞辱這事兒在你家還分個三六九等？你不能接受，她就得受？”
    馮貴脖子一梗，搬出看家法寶：“我是一家之主——”
    林幽墨沒等他說完，轉頭對淩塵說：“去把馮家族老都請來，就說馮家有大事要議，議題是——馮貴同誌打算用女兒換一門叫花子親戚，請大家來評評理。對了，順便叫上鎮上的說書家，嘴快，半天就能傳遍全鎮。”
    淩塵作勢要起身。
    馮貴的臉色瞬間白了，要是讓族老們知道——不對，是讓人知道他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以後在族裏還怎麼抬頭做人？
    林幽墨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
    “現在有兩條路，一，你扮新娘子嫁過去，花轎從東街抬到西街，全鎮老少夾道圍觀，大家笑你三天，事情了結。往後每年今日，都有人記著馮貴同誌為家族獻身的英勇事跡。”
    馮貴嘴唇抖了抖。
    “二，”林幽墨接著說，“我去請族老，讓他們好好聽聽你是怎麼當這個”一家之主”的。回頭族譜上給你添一筆——就四個字，”賣女求榮”。字體給你加粗，往後馮家子孫翻到你這頁，都得停下來琢磨琢磨：這位老祖宗，當年是怎麼個賣法。”
    馮貴臉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林幽墨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經過馮貴身邊時，順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馮貴整個人抖了一下。
    走到門口，林幽墨忽然回頭，像是想起什麼：“對了，三天後我來喝喜酒。記得打扮得漂亮點——畢竟是第一次。”
    門關上。
    馮貴跪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半天沒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