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林弈破天荒地送李嵐夏去上學了。
    小學生們昨天已經見到過林弈一次，孩子小不怕生，況且對模樣不錯的人天生就有好感。於是林弈還沒送走李嵐夏呢這幫孩子就一窩蜂的全湧了過來。
    “哥哥，你多高呀。”
    “哥哥你的眉毛被貓抓了一道口子嗎？好帥呀！”
    “哥哥你是來應聘我們老師的嗎？”
    這句話把一群我嘰嘰喳喳的小孩兒都給禁聲了，不約而同的抬眼看著林弈。
    林弈額角青筋原地起跳，僵硬的搖了搖頭。
    “好可惜。”剛才問問題的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哼了一聲：“如果你來教我的話，我肯定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
    “我也是！”
    “哥哥你來吧求求你了。”
    “就是就是！！”
    林弈跟李嵐夏待久了，他家這個心眼子堪比蜂窩煤，有時候跟他相處起來跟同齡人一樣。忘了小學生七八歲正是討狗嫌的年紀。他本身就喜靜，不習慣被注視，這下好了，來來回回送孩子的家長在旁邊看著自己家的活蹦亂跳也沒有製止的意思，放著林弈一個在這邊尷尬。
    看著林弈石化般了的動作，一個小男孩突然撲倒了他身上。撞得林弈後退了幾步，下意識的接住了他。
    “哥哥，你身上是什麼味道，好好聞啊。”那個小男孩兒說：“一點都不像我爸爸，渾身的油味兒難聞死了！！”
    特價甩賣的皂角味兒。林弈心裏回答他。
    他輕輕的推了推那個男孩兒的頭，雙手舉起他，送回了上學的大梯隊裏。
    那幫小學生一看這樣子能讓林弈舉起來，紛紛準備效仿前人。
    這時候李嵐夏忍無可忍的站了出來：“能先讓我去上學嗎？”
    李嵐夏聲音與其他孩子無異，一樣的稚嫩。隻是過於早慧的性格顯得他的話清晰又有調理，他剛一出聲，瞬間把小朋友的注意引到了他身上。
    “哇！！李嵐夏，你跟他認識啊！！”
    “他是你哥哥嗎？”
    “哇真的嗎，那你哥哥會抱你嗎？”
    林弈看著自己被李嵐夏死死攥著的衣角和越來越黑的臉，隻能主動跳出來解圍：“好了好了別鬧了，你們快去上學吧，遲到了小心老師罰抄。”
    “那你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們就走！”一個丸子頭的小姑娘說，身後跟著一幫剛才鬧騰的小孩兒，看來是個領頭的。
    “問吧。”
    “你是不是李嵐夏哥哥？”
    李嵐夏仰頭看著他，一雙眼睛裏看不出什麼情緒。
    林弈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頭，說道：“是呀，現在你可以帶著你的小夥伴們走了嗎？”
    丸子頭小姑娘被拍的臉一紅，燦爛的笑了出來。
    “那你要再答應我一個要求。”
    林弈無奈道：“說。”
    “你以後可以每天都來接李嵐夏嗎？”
    林弈還以為是什麼多過分的要求呢。他本來就這麼打算的，反正也不衝突，想都沒想的點了點頭：“行。”
    小姑娘這才滿意，帶著她的朋友走了。
    林弈拍了拍李嵐夏的書包，示意他也跟著進去。
    李嵐夏走了之後，林弈去了自己的學校。
    此時高一下學期剛期中考完，林弈的分數簡直就像竄了一地。
    他也懶得看那些全是叉的卷子，往桌子上一扣，琢磨著待會兒去校長辦公室輟學的事兒。
    嗯，這是他昨天一晚上的成果。
    第一，是他念不了，就自己這樣的念個十年也沒用，即使在正常家庭也就是個專科的命，累死累活也就夠個二本邊緣。
    第二，是他不能念。
    難道要他為了一個“大學生”的稱號連李嵐夏的前途都不管了嗎？這得心狠到什麼地步。
    李嵐夏有出息，腦子又聰明，將來肯定是個狀元。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這個“狀元預備役”給伺候好，做他的墊腳石。
    再者，五千塊錢的“巨款”任憑他不輟學也供不起李嵐夏，他得出去找活兒。
    想著想著，下課鈴就打了。他剛要走出教室，就發現黎晟叫住了自己。
    “你小子！”黎晟不輕不重的懟了他一拳，笑罵道：“躲哪兒快活去了？這麼多天都不見你人影，你知道我們被九班打的多慘嗎？”
    林弈毫不客氣的回了他一杵子，任憑黎晟勾肩搭背的往前走。林弈說道：“籃球打不過你就踢足球唄，他們那邊全是大個子，笨。你正好秀一波。”
    “屁！”黎晟不服氣道：“那個白平然高嗎？小矮個子。還有那個陳越飛，胖的跟頭豬似的。”
    “那行，你承認你技不如人了？”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倆人打著馬虎拐到了操場，林弈回過神來猛地止住了腳步。
    他要去辦公室來著。
    “怎麼？”黎晟看著他：“忘課表了吧，下節體育，咱打會兒去。”
    “不了，”林弈剛有點表情的臉淡了下去，擺了擺手。“我去一趟校長辦公室。”
    “幹啥？”
    “我要轉學了。”
    “哦，轉學啊，轉……！”黎晟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猛回頭來：“你**的剛回來就又要走？”
    “嗯。”
    黎晟鼻子噴了口氣兒，也不笑了：“去哪兒？”
    “不知道。”
    黎晟抬手一揮：“你**騙鬼呢，你打小兒跟我這麼多年，我能不知道你家那點屁事兒嗎？”他走進了幾步：“你別跟這兒玩哩格兒楞，你真是轉學？”
    “真是”
    “你還**撒謊！”黎晟暴吼一聲：“你拿我當煞筆是嗎？！你明明是要去輟學！！”
    林弈平靜道：“知道你還問。”
    “你……”黎晟臉憋得漲紅，後又轉紫，吭哧癟肚的來了一句：“你缺錢不？我給你。”
    你就是個煞筆。林弈心裏斷論。
    且不論現在這個年紀的男生自尊心有多高。黎晟家裏殷實，有錢，可以你個高中生能有多少錢，幫得了我多長時間。
    他看著黎深眼淚在眼圈含著，沒忍心罵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要是真拿我當朋友，就別再說這種話。”
    “操！”黎晟吼了一聲，隨即又哭了出來：“**！操！”
    他抽噎著說：“杯子沒了，麻小也不跟咱們老見麵了。這會子連你也要走了。”
    杯子和麻小是他們從小長到大的兄弟，是林弈的鄰居。黎晟住的地方跟他們離得遠，人家住在城裏的樓房，這兩年他父母下基層考察才搬到了這兒。
    杯子是個外號，緣由是有一天他一口氣兒喝了十五杯水，沒撐一個小時就吐了。堪稱人體噴泉，林弈一行人被他逗得前仰後合，於是集體損他。給他起了個外號。
    杯子**疼他，家裏雖然拮據，可身上的衣服每天都是嶄新的，有的衣服破了，**就給他打補丁。
    **手巧，杯子喜歡奧特曼，她就繡一個小奧特曼頭上去。
    可惜這麼好的女人，活活被她老公打死了。
    杯子被揍的也不輕，腦袋上長長的一條疤。**為了護著他，硬生生扛下了那畜生揮下來的一刀。
    在他眼前斷了氣兒。
    杯子瘋了，小小年紀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口咬到他爸手腕上，活生生給他爸咬死了。
    家裏橫死倆人，杯子也沒了活的希望，一頭碰死了。
    林弈得知杯子沒了以後，是他生平第一次掉眼淚。
    麻小則是太愛吃小龍蝦，林弈嫌他是個飯桶。給他取了這個稱呼。
    後來他初中沒念完就走了，**得了癌，家裏供不起，不知道去哪兒工作去了，這麼多年沒個信兒。
    都說年少情比金堅，他們幾個的感情是真的不錯。
    當初三個混混外加一個衣冠**的黎晟，堪稱康村的鬼見愁。
    現在是要徹底的分崩離析了。
    “哭個屁，我還沒死呢。”林弈心裏也不好受，“又不是不能在一塊聚了，你還打算因為我輟學就不搭理我了啊。”
    黎晟哭的正凶，聽到前半句給了他一腳：“快呸呸呸！”
    “呸呸呸，行了吧。我真得走了，馬上中午我還有事兒呢。”
    黎晟看著他的背影衝著他喊：“**的你別忘了多來學校找我！聽見沒！！”
    “知道了！”
    林弈越走越覺得腿沉，可他沒慢下一步。
    他推開了校長辦公室門。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什麼理由？”校長推了推眼鏡。
    “念不下去了，家裏人給我找了份工作，讓我自己開個營生。”
    “哦。”校長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麼。遞給他了張單子。
    林弈渾渾噩噩的簽完了單子，踏出校園那一步，他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他曾經看一本書上寫到：人的每個年齡都有他們的歸宿。
    剛出生的林弈歸宿是媽媽的懷抱，持續了幾個月，但沒關係，足以慰藉。
    三歲的林弈歸宿被他爸爸一拳打碎，哆哆嗦嗦的熬到了六歲。
    六歲開始，他的歸宿就是學校和他們那個小團體。
    小團體沒了，還有學校。
    這回連學校也沒了，他終於又成了那個三歲的自己，又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他亂七八糟的想著，不知不覺的就開到了李嵐夏的學校，他來的正巧，零星的小孩子正在出門。
    他看了看，其中個子稍微高一點的，正是李嵐夏。
    李嵐夏看見林弈有點詫異，趕忙快步走了出去，仰著小臉問他：“你怎麼來了？”
    “接你吃飯去。”
    “你不上學嗎？”李嵐夏問他，“我自己回家煮袋方便麵就行。”
    林弈看了看李嵐夏比同齡人還要細的胳膊腿兒，捏了捏他的胳膊：“得了吧，你都快瘦成骷髏兵了，再這麼下去別再整成個營養不良。”
    有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從旁邊走了出來，林弈指了指他的背影衝著李嵐夏說：“你看看人家胖乎乎的，有福。”
    李嵐夏盯了盯那個胖子半晌，問道：“你喜歡這樣的？”
    林弈：“……”
    也沒有太喜歡……
    “我隻是跟你打個比方懂嗎？”林弈準備抬腳往一家蓋飯店走，“你跟他完全是兩個極端，我喜歡勻稱的。”
    李嵐夏收回了放在那個小胖子身上的目光，撇了撇嘴，快步跑上去握住了林弈的手。
    林弈驚訝的看了李嵐夏一眼。
    這小子第一次主動和他肢體接觸吧？！
    臥槽兄弟們？！
    來串兒掛鞭快快快快快快快！
    李嵐夏被這一眼看的毛骨悚然，以為又討煩了，剛要鬆手——就被林弈輕輕地回握住了。
    李嵐夏這才安心下來，靜悄悄的跟著他。
    林弈覺得腳步輕快了一點，心情也沒那麼低落了。
    餘光看了看李嵐夏腦頂上的黑發心裏想：
    這不還有個著落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