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5章用你的心,替朕安撫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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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二子在棋盤上寥落星辰,尚未形成任何明確的棋勢。
    陸沉沒有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上,而是隨意地坐在一側,手中捏著一枚溫潤的白子,朝對麵示意了一下。
    “會下嗎?”他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她今天的天氣。
    江晚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
    她的心還浸在七天前那封信帶來的冰水裏,此刻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會一些。”她輕聲應道,順從地在陸沉對麵坐下。
    冰涼的烏木棋子觸及指尖,那質感讓她想起了掌心那枚帶來無盡噩夢的玉佩。
    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攏進袖中,攥了攥空無一物的手心。
    【演技不錯,居然沒哭沒鬧。
    看來這幾天的“病”,讓她想通了不少事。】
    【也好,棋子若是太脆弱,用起來也不順手。】
    陸沉的心聲冷酷如常。
    他將手中的白子輕輕落下,敲在棋盤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打破了禦書房的死寂。
    “該你了。”
    江晚吟抬起手,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她的動作很慢,仿佛那枚小小的棋子有千鈞之重。
    她根本無心棋局,隻是憑著本能,將棋子落在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
    她不說話,陸沉也不催。
    禦書房裏,隻有棋子落盤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殿外天色漸晚,內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點亮了角落裏的宮燈。
    溫暖的燈火驅散了室內的陰冷,卻照不進江晚吟的心裏。
    棋局過了中盤,江晚吟的黑子已被陸沉的白子切割得七零八落,敗象盡顯。
    “說起來,朕倒是有些意外。”陸沉忽然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平和。
    他像是閑聊家常,目光落在棋盤上,指尖卻摩挲著另一枚白子。
    “遼西的韓勁,居然還沒亂。”
    江晚吟執棋的手,微不可查地一僵。
    【何止是沒亂,簡直是固若金湯。
    衛臻那幫老家夥,這幾天在朝堂上又開始嗡嗡叫了,說什麼是朕的仁德感化了叛軍。】
    【放屁。】
    【要不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吊著一口氣,韓勁現在墳頭草都該三尺高了。】
    陸沉抬起眼,目光越過棋盤,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析著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北狄人在外虎視眈眈,朕的審計司又斷了他的糧道,內外交困,他卻能穩住數萬驕兵悍將……皇後覺得,這是為何?”
    江晚吟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放下棋子,從席上起身,對著陸沉盈盈一拜,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叛軍雖頑固,亦是陛下子民。想必是陛下天威浩蕩,讓他們心存畏懼,不敢輕舉妄動。”
    【瞧瞧,多標準的答案。可惜,朕不想聽這個。】
    陸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讓她起來,隻是從棋盒裏又拿起一枚黑子,不是白子,是屬於她的黑子。
    他將那枚黑子,輕輕放在她麵前的案幾上,就在她的手邊。
    “不,他們能撐住,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希望。”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
    “一個……剛好能讓他們活下去,卻又永遠吃不飽的希望。”
    “這個希望,”陸沉伸出手指,將那枚黑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直到它觸碰到她冰涼的指尖,“是你給的。”
    那枚黑子仿佛帶著烙鐵般的溫度,燙得江晚吟猛地一顫。
    她死死咬住嘴唇,將喉間湧上的一絲腥甜強行咽了回去。
    陸沉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收回手,將棋盤上的一片白子收入囊中,結束了這場早已注定結局的棋局。
    “天晚了,回去歇著吧。”他揮了揮手,語氣裏帶著一絲施舍般的疲憊,“明天早朝,或許會有些意思。”
    第二天,太極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穆。
    江晚吟坐在皇帝寶座一側的鳳位垂簾之後,這是皇後列席旁聽的殊榮,此刻對她而言,卻不啻於一種公開的刑罰。
    果不其然,朝議剛剛開始,以中書令衛臻為首的一眾老臣便出列了。
    “啟奏陛下!”衛臻手持玉笏,聲如洪鍾,“遼西韓勁,被圍月餘,軍心未亂,可見其並非冥頑不靈之輩。其之所以盤踞郡縣、負隅頑抗,非不願降,實乃缺乏歸順之階也!”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衛大人所言極是!韓勁本就是被逼無奈,若朝廷能施以懷柔,必能兵不血刃,收複遼西!”
    “懇請陛下派出皇親,前往遼西宣召安撫,以示朝廷誠意!”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飄向了站在武將班列前方的審計司司首,裴潛。
    誰都知道,負責封鎖遼西、清查走私的就是他。
    如今韓勁久圍不亂,豈不說明他裴潛辦事不力,甚至……暗中放水?
    裴潛一身黑色官服,站在那裏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對周圍的目光恍若未覺,眼觀鼻,鼻觀心。
    禦座之上,陸沉麵無表情地聽著。
    【來了來了,這幫老頭子昨天晚上肯定又湊在一起開小會了。】
    【還派皇親去安撫,安撫個屁。
    真派人去了,怕不是前腳到遼西,後腳人頭就和韓勁的投名狀一起送去北狄王帳了。】
    【不過,他們倒是提醒我了。】
    陸沉的目光掃過垂簾後的那道模糊身影。
    【戲,要演全套。】
    “諸位愛卿的仁德之心,朕心甚慰。”陸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他駁回了派遣皇親的建議,理由是“主帥未擒,派使者反墮國威”。
    衛臻等人臉上剛剛露出的失望之色還未散去,陸沉的話鋒卻突然一轉。
    “但,衛愛卿所言的”懷柔”二字,深得朕心。”
    他看向裴潛,沉聲道:“裴潛。”
    “臣在。”裴潛出列,單膝跪地。
    “遼西百姓,終歸是朕的子民。既然韓勁有歸順之心,朝廷也不能做得太絕。”陸沉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仁慈”。
    “即日起,適當放寬對遼西的封鎖。一些米糧布匹之類的民用之物,可以允其流入。但兵甲鐵器,依舊嚴禁!違者,立斬不赦!”
    此令一出,滿堂嘩然。
    衛臻等主和派大臣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
    他們紛紛跪倒在地,高呼:“陛下聖明!仁德無雙!”
    他們以為,這是他們諫言的勝利。
    是皇帝,終於采納了他們“以德服人”的政治方略。
    陸沉淡然地接受著眾人的朝拜,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垂簾的方向。
    退朝後,百官散去,陸沉卻獨獨留下了江晚吟。
    他沒有回禦書房,而是帶著她,走上了太極殿後方的高台。
    這裏是皇宮的製高點,可以俯瞰整座巍峨的京城。
    冷風吹起陸沉的龍袍,獵獵作響。
    “看到了嗎?”他指著下方那片繁華的街巷,“衛臻他們,想要的隻是坐在京城裏,享受一個”仁君”治下的太平盛世。至於邊疆流多少血,死多少人,他們不在乎。”
    江晚吟沉默地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朝堂上的那番話,是說給他們聽的。”陸沉轉過身,看著她,臉上是她熟悉的、那種掌控一切的冷漠。
    “明麵上,朕”放寬”了封鎖。但實際上,怎麼放,放多少,放什麼,依舊由你說了算。”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絲帛,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筆,遞到她麵前。
    “現在,朕要你,給你的好弟弟,寫一封信。”
    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用你姐姐的口吻告訴他,朝堂上那些老頑固要置他於死地,是你在朕的麵前,哭著為他求情,朕才”法外開恩”,給了他這條生路。”
    “告訴他,這是你為他爭取到的最大讓步。讓他相信,你還在宮裏為他周旋,讓他繼續忍耐,繼續……從你手裏,買那些朕恩賜給他的東西。”
    陸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用你的心,替朕,安撫好他。”
    絲帛很輕,江晚吟卻覺得,那比一座山還要沉重。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站在權力的頂峰,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親手教她如何用親情作餌,用謊言織網,去誘捕自己唯一的弟弟。
    她將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執行者,而是一個主動的、為虎作倀的同謀。
    風在高台上呼嘯而過,吹得她鬢發散亂,衣袂翻飛。
    她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卷冰冷的絲帛前,微微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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