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7章捅馬蜂窩也得講究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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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裴潛瘦削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殿內的燭火跳躍了一下,將他跪伏在地的身影拉得更長,更單薄。
他沒有抬頭,聲音卻清晰而穩定,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執拗。
“回陛下,臣不知。臣隻知,若國之蛀蟲不除,大魏將亡。屆時,死的,又何止千萬。”
陸沉的指節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喲,還挺有覺悟。不過光有覺悟可不夠,還得是個狠角色。】
“好一個大魏將亡。”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身體後仰,整個人陷入柔軟的靠墊裏,語氣也變得懶洋洋的,“那朕再問你,你可知,你這份奏折,會得罪多少人?從朝堂公卿,到地方豪強,再到手握兵權的將軍。他們拔根毫毛都比你的腰粗。你想過,他們會怎麼對付你嗎?”
裴潛的頭埋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觸及冰冷的金磚地麵。
“臣,想過。”
“哦?”陸沉來了興趣,“想過什麼?”
“他們會羅織罪名,汙蔑臣的品性;會收買臣的同僚,孤立臣;會派人盯著臣的府邸,尋找任何可以攻訐的把柄。他們會用盡一切文人能想到的,或想不到的陰私手段,讓臣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他說得如此平靜,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公案。
陸沉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人不是愣頭青,他很清楚自己要麵對的是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陸沉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淬了冰,“你的家人呢?你的父母妻兒,他們是無辜的。那些人動不了你的時候,就會去動他們。你,也想好了?”
聽到“家人”二字,裴潛的肩膀終於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的軟肋。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許久,裴潛緩緩抬起頭,這是他進殿後第一次直視龍椅上的帝王。
他的臉色蒼白,眼眶泛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陛下,臣若死,求陛下庇護臣的家人。若臣不死……此身許國,再難許家。”
說完,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與金磚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是個狼人。】
陸沉徹底坐直了身體。
他看出來了,這裴潛不是投機分子,更不是想借此邀功的瘋子。
他是一個有信念的實幹派,一個知道前路是刀山火海,卻依然選擇往前走的“孤臣”。
這正是他需要的那把刀。
“起來吧。”陸沉揮了揮手。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隻是讓秦朗將裴潛“護送”回府,並嚴令他明日朝會之前,不得與任何人接觸。
次日朝會,氣氛依舊凝重。
百官們交上來的奏折,大多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隻在封皮上用朱砂批了一個冷冰冰的“閱”字。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
陸沉卻出人意料地平靜,他隻是宣布了一項新的決定。
“朕思慮再三,籌措軍費,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整頓軍備,刻不容緩。”他目光掃視全場,緩緩說道,“朕決定,於中樞下,設”軍備督造核查司”,為臨時衙門,專司核查武帝以來,五年間,所有軍備武庫、邊鎮糧餉之賬目虧空。”
此言一出,隊列中幾位武將和與軍方往來甚密的官員,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此司,由禦史大夫董昭,領正使之職。”
眾人聞言,稍稍鬆了口氣。
董昭年近七十,德高望重,但早已不問世事,是個典型的甩手掌櫃,讓他掛帥,多半是雷聲大雨點小。
“由戶部主事裴潛,任副使,掌實際調查之權。”
人群中一陣騷動。
裴潛?
那是誰?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六品小官,竟能擔此大任?
而裴潛本人則站在隊列末尾,低著頭,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陸沉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拋出了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另,命……中樞尚書衛臻,為此司監察官,督辦核查之一切事宜,凡有進展,或遇阻礙,皆可不經中書,徑直奏報於朕!”
“轟”的一聲,朝堂徹底炸了鍋。
衛臻本人更是如遭雷擊,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想出列辯解,卻在對上陸沉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眸子時,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這是要把他綁上戰車!
用他衛氏的聲望和九卿的身份,去當這把刀的刀鞘,去頂住來自各大世家豪門的第一波衝擊!
他要是敢說個“不”字,昨天在禦書房那番“忠心為國”的分析,立刻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而那些被“蟄伏者”名單劃為“可拉攏”的人,此刻看向衛臻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老家夥,想當中間派?
沒門。
想看戲?
把你推到台上去唱。
你不是覺得朝廷裏有蛀蟲嗎?
行,你來當監工,帶著人去抓。
抓到了,是你的功勞;抓不到,或者被反噬了,那是你辦事不力。】
陸沉靠在龍椅上,欣賞著衛臻那張由白轉青,由青轉紫的臉,心情莫名好了許多。
捅馬蜂窩,也得先找個不怕蜇的頂在前麵。
軍備督造核查司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成立了。
裴潛立刻走馬上任,帶著幾個從戶部抽調來的老實書吏,雄心勃勃地開始了調查。
然而,他很快就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他拿著皇帝的手諭前往兵部,要求查閱近五年的軍械采購記錄。
兵部尚書客客氣氣地把他請進門,然後雙手一攤,滿臉歉意。
“裴大人,實在對不住。軍械乃國之重器,所有核心賬目皆為軍事機密,按律,非陛下親領三公,不得查閱。您這……不合規矩啊。”
裴潛又去查軍需供應商的賬目,對方更是直接以“商業秘密”為由,將他拒之門外。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他總算拿到了一些外圍的卷宗。
可翻開一看,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數字對得天衣無縫,完美得像假的一樣。
他和他那小小的調查團隊,被安排在了皇城角落一間年久失修的偏院裏。
屋頂漏著雨,潮氣把卷宗都浸得發軟,送來的飯菜也總是冷的。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們。
調查的第一天,就這麼陷入了徹底的停滯。
夜深人靜,裴潛獨自坐在漏雨的屋簷下,看著院中積水裏倒映出的殘月,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事情會難,卻沒想到會這麼難。
對方根本不給他任何下手的機會。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皇宮裏來人了。
來人是秦朗,他提著一個食盒,言簡意賅:“陛下賞的。”
裴潛謝恩後打開食盒,上層是幾樣精致的夜宵,還冒著熱氣。
而在食盒的底層,卻鋪著一份薄薄的冊子。
冊子上沒有名字,記錄的卻是一筆筆觸目驚心的流水。
“城東”錦繡閣”,驃騎將軍府一月內購入蜀錦二十三匹。”
“南市”多寶齋”,光祿勳府上月購入東海明珠一斛,用銀三千兩。”
“某某錢莊,大司農公子昨日支取現銀五百兩,彙往洛陽……”
這……不是官方賬目,而是京城各大錢莊、綢緞莊、珠寶行的“影子賬本”。
它不關心錢從哪來,隻關心錢花到了哪去。
在冊子下麵,還壓著一張紙條,是陸沉的筆跡。
“查案如看病,病症在五髒,病根卻可能在皮毛。去查這些人府上,最近一年內新納的妾室,尤其是出身最低賤的那幾個。”
裴潛拿著紙條,手微微顫抖。
他盯著那幾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醍醐灌頂的明悟。
皇帝這是在點撥他。
賬目是死的,人是活的。
銅牆鐵壁,往往是從內部最薄弱、最不被人注意的地方開始崩塌的。
而一個男人最大的破綻,有時候,恰恰是他的枕邊人。
尤其是那個……最新、最受寵、也最沒有根基的枕邊人。
裴潛深吸一口氣,熄滅了桌上的燭火。
他走到門外,對著黑暗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低聲說了一句:“來人。”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單膝跪地,無聲無息。
裴潛沒有去看那人的臉,隻是將那份影子賬本和皇帝的紙條遞了過去。
他不需要親自出馬,他需要一把更鋒利、更隱蔽的刀,去悄無聲息地劃開第一道口子。
而他知道,皇後娘娘麾下,最不缺的就是這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