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1章一碗薑湯引發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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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卷起枯葉撞擊著偏殿的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在刮擦人心。
殿內,氣氛卻比窗外更加寒冷。
衛臻雙眉緊鎖,一拳砸在案幾上,茶盞應聲跳起,又重重落下,茶水濺出幾滴,像極了他此刻焦躁的心緒。
“陛下這是在虛張聲勢!他怎可能真的禪讓?!”一名白須老臣顫聲吼道,他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他身旁,幾位核心世家重臣或垂頭不語,或眼神閃爍,顯然都被陸沉那句“去做個田舍翁”的言語震懾住了。
“虛張聲勢?”另一位麵色蠟黃的官員冷笑一聲,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嘲諷,“衛尚書,您是沒看到陛下方才那身粗布短打嗎?那是準備遠行的裝束!他連龍袍都換下了,分明是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他環顧四周,眼神中帶著一絲絕望,“若陛下真的退位,天下必亂!屆時,史書之上,我等便是逼宮篡位的千古罪人,家族蒙羞,子孫後代都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放屁!什麼千古罪人!”衛臻猛地站起身,他來回踱了幾步,臉色鐵青,“他陸沉登基不過數年,根基不穩,不過是憑借那股子陰損手段才走到今天!他敢退位,世家會放過他?那些虎視眈眈的藩王會放過他?他這是在賭,賭我們不敢讓他退!”
“可萬一,陛下不惜玉石俱焚呢?”一個年輕些的官員低聲問道,他額頭冷汗涔涔,“清丈田畝之法,確是動了國本,但若與國之安定相較,孰輕孰重?我們逼退聖上,反而會給那些不懷好意的宗室以可乘之機,到時候,這天下隻怕會比現在更亂!”
爭執聲越來越大,偏殿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有人痛心疾首地呼喊著家族的存亡,有人咬牙切齒地詛咒陸沉的陰險,還有人則縮在角落裏,眼神空洞,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明日的結局。
他們之間的聯盟,此刻就像被無數利刃反複切割的麻繩,每一股都已搖搖欲墜。
往日的共謀,此時看來隻是一盤散沙,誰也無法真正說服誰,更無法找到一個能讓所有人滿意的出路。
正當眾人爭得麵紅耳赤之際,偏殿的門忽然被輕輕敲響。
一名宮人端著托盤,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十幾碗冒著熱氣的薑湯。
他恭敬地垂著頭,聲音溫和而清澈:“諸位大人,皇後娘娘命禦膳房熬製了熱薑湯,夜深露重,望諸公保重身體,為國效力。”
宮人的話音剛落,殿內原本喧囂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托盤上的薑湯和宮人身上。
衛臻更是麵色一僵,一股難言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江晚吟……她此舉是何意?
體恤?
還是……示威?
幾位中間派的官員小心翼翼地接過薑湯,指尖觸碰到碗壁的溫熱,一股**沿著指尖蔓延開來。
他們低頭聞著薑湯的辛辣香氣,眼神中露出了幾分動搖。
皇後娘娘此舉,無疑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給他們送來了一絲人情味。
與衛臻方才的強硬和逼迫相比,這份來自皇後的體恤,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具有殺傷力。
有人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熱辣的薑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也似乎驅散了心頭的焦躁。
他們對視一眼,眼神中不再是方才的激憤,而是更多的思慮和權衡。
就在偏殿內因為一碗薑湯而陷入詭異的平靜時,京城,幾家最大的茶樓酒肆裏,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講著白天的“奇聞”。
“諸位看官,今兒個咱要說的,可是宮裏頭的大事!”說書先生手中的醒木重重一拍,引得滿堂喝彩。
“就在昨夜,數十位重臣憂心國事,長跪宮門,徹夜未眠!聖上感其忠心,也徹夜不曾合眼啊!”
這消息,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茶客酒客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嗨,我聽到的可不是這麼個版本!”鄰桌的壯漢壓低聲音對同伴說,“聽說是那些大官兒逼著皇帝呢!為了清丈田地那事兒,把皇帝都逼得要退位了!”
“我的天爺!皇帝要退位?”旁邊的婦人驚呼出聲,“那可不得天下大亂?好不容易太平了幾年,又要生靈塗炭不成?”
“就是說嘛!那些世家大族,一個個肥得流油,就隻知道自己的利益,哪管咱們老百姓死活!”
流言蜚語,如野火般迅速蔓延開來。
從茶館酒肆到街頭巷尾,百姓們口口相傳,原本“重臣憂心國事”的“中立”消息,在口耳相傳中逐漸變味,最終演變成了“大臣逼宮,皇帝心力交瘁”的版本。
輿論的洪流,開始悄無聲息地轉向,原本對清丈田畝法持觀望態度的百姓,此刻也對世家大族生出了幾分不滿與敵意。
藏書閣內,陸沉並未休息。
他讓秦朗取來了所有參與逼宮大臣的卷宗,一摞摞的竹簡和紙張堆滿了案幾。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快速翻閱,指尖輕點,將每一個家族的產業、盤根錯節的政敵以及他們最擔心的事情,一一牢記於心。
他就像一位精密的織網者,在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尋找著最細微的破綻,以便在明日的朝會上,進行最精準的打擊。
當他的目光落在衛臻家族的卷宗上時,眉頭微微一挑。
衛臻家族,與汝南的一支大族,竟然有長達數十年的土地糾紛。
那塊位於汝南郡邊界,地勢肥沃的千畝良田,一直是兩家爭鬥的焦點。
而汝南那支大族,並未參與今夜的逼宮。
陸沉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最終迅速寫下一份密旨。
密旨的內容簡潔而直接:若他禪讓皇位,便將那塊爭議土地,悉數判給汝南大族。
他將密旨仔細折疊,用火漆封好,遞給了站在一旁的秦朗。
秦朗接過密旨,指尖觸及火漆的溫熱,卻感到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
“秦朗。”陸沉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明日卯時朝會,若朕未能走出大殿……便將此物,親自交予汝南族長。”
秦朗渾身一震,他抬起頭,對上陸沉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中沒有絲毫的恐慌或動搖,隻有一種仿佛看透了生死的平靜。
秦朗知道,陸沉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
這份密旨,不是妥協,而是最後一擊,是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威懾力的絕殺。
它並非針對今夜逼宮的群臣,而是針對整個搖搖欲墜的世家體係,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
他緊緊握住密旨,沉重地點了點頭,躬身退出殿外。
殿門再次合上,將陸沉的身影與外界的寒夜隔絕開來。
夜色愈發深沉。
洛陽城的東方,天際泛起了蒙蒙的魚肚白,預示著一個不平靜的黎明即將到來。
卯時。
朝陽透過殿宇的琉璃瓦,灑下斑駁的光影。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站好,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不安的氣息。
寶座之上,龍案之後,那空懸的禦座,仿佛在等待著一場決定乾坤的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