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無形的重量隻壓了他一瞬，就被心底湧起的狂喜衝得煙消雲散。
    手中的傳國玉璽微微發燙，一道**順著掌心蔓延。
    陸沉眼前的世界裏，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頭頂上原本代表著“不滿”與“鄙夷”的灰色氣團，在荀彧喊出“封禪泰山”四個字後，竟肉眼可見地變淡了。
    就連最前排幾位老臣頭頂那幾抹濃重的灰黑色，也稀薄了不少。
    【封禪？去泰山？】
    【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京城這破地方，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我想溜都找不到耗子洞。
    泰山那地方，山高林密，地形複雜得能跑丟一支軍隊。
    我隻要往山裏一鑽，帽子龍袍一扔，誰還能找著我？】
    【荀彧啊荀彧，你可真是我的大寶貝，連退休地點都幫我選好了！】
    陸沉心中已經開始規劃回荊州老家的路線圖，麵上卻是一副不堪重負的為難模樣，他踉蹌著退後半步，扶住了龍椅的扶手。
    “封禪……此事體大，朕……”
    他話還沒說完，禮部尚書衛臻“蹭”地一下就從人群裏蹦了出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不可！萬萬不可！”
    衛臻手裏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陛下！封禪乃帝王至高功業，非有經天緯地之功、四海歸心之德者，不可行之！陛下登基時日尚短，根基未穩，貿然封禪，隻會惹天下人恥笑！”
    老頭子喘了口氣，又換了個角度。
    “再者，國庫空虛！連年征戰，百廢待興，哪一處不要錢？東巡封禪，儀仗、祭品、隨行官員用度，靡費何止萬萬！如今連給城西的護城河清淤的錢都拿不出來，談何封禪！”
    “請陛下三思啊！”
    衛臻說完，直接跪趴在地，以頭搶地，砰砰作響。
    【老衛啊老衛，你可真是個忠臣，可惜忠錯了方向啊。
    你這是在斷我回家的路！】
    陸沉心裏急得不行，表麵上卻隻能露出被說服的猶豫表情，目光掃向荀彧。
    荀彧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衛臻說的都與他無關。
    不行，必須把這事定下來！
    陸沉心一橫，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鬆開龍椅，緩緩走下禦階，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被衛臻的一番話打擊到了。
    他走到一根盤龍金柱前，伸出手，輕輕**著上麵冰涼的浮雕。
    “衛愛卿所言，句句在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是朕想得簡單了。”
    衛臻聞言，頓時麵露喜色，剛想說幾句“陛下聖明”，卻被陸沉接下來的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既然國庫沒錢，”陸沉轉過身，目光掃過這金碧輝煌的大殿，“那就把這些柱子上的金箔都刮下來。還有朕這把椅子，也熔了。宮裏那些金銀器皿，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拿去熔了，充作東巡的費用。”
    整個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們的皇帝。
    陸沉仿佛嫌刺激不夠大，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繡著九條金龍的龍袍。
    “這件衣服，料子不錯，應該也能賣個好價錢。到時候朕穿身布衣去就行了，心誠則靈嘛。”
    【不瘋魔不成活，為了退休，我拚了！】
    【我看誰還敢攔我！】
    群臣徹底傻了，連荀彧那張萬年不變的老臉上，都出現了一絲龜裂。
    他看著陸沉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如此，這是在用自汙的方式，麻痹我等，讓我以為他真的隻是個無能的昏君。
    好深的心機。
    當天夜裏，坤寧宮。
    燭火搖曳，江晚吟親手為陸沉換下繁複的朝服，寢殿內隻剩下兩人。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用蜜蠟封好的細小紙卷，遞了過去。
    “這是剛從荀府那邊截獲的。”
    陸沉一把搶過密信，湊到燭火下，看得兩眼放光。
    信上用暗語寫著，荀彧已聯絡曹氏舊部，在泰山南麓的“一線天”峽穀設下埋伏，隻等他自投羅網。
    地圖、兵力部署，一應俱全。
    “太棒了！”陸沉一拍**，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晚吟，你真是我的賢內助！”
    江晚吟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看傻子的關切。
    “夫君，這是催命符。”
    “不不不，這是我的退休路線圖！”陸沉激動地搓著手，“你立刻傳我的密令，告訴咱們的人，這次東巡，朕不帶一兵一卒的禁軍，就帶著禮部和太史局那幫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學究去。”
    江晚吟的臉色瞬間變了：“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陸沉指著地圖上的伏擊點，“他們在這裏等著，咱們就從北邊的小路繞過去。等他們發現皇帝丟了，咱們早就到東海坐船回荊州了！”
    江晚吟看著丈夫臉上那種發自真心的、對未來充滿向往的傻笑，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撤離的密道。”
    次日朝會，東巡的議題再次被提起。
    一幅巨大的泰山堪輿圖被抬到了殿中。
    陸沉打著哈欠，當著所有人的麵，隨手拿起朱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就這兒吧，”他懶洋洋地說道，“朕看了，此地群山環抱，綠水長流，風水極佳，適合安營紮寨，搞個野炊什麼的。”
    他畫的那個圈，不大不小，正好將“一線天”峽穀完美地圈了進去。
    荀彧站在下麵，看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圈，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老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瞳孔微微收縮，死死地盯著禦階上那個看似漫不經心的年輕人。
    【這陸沉……到底是蠢到無可救藥，還是……他已經知道了我的所有計劃，在反向釣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瘋狂滋長，讓他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三日後，東巡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陸沉拉著江晚吟的手，登上了那輛專門為他打造的、內裏鋪著厚厚軟墊的禦用馬車。
    車簾放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宏偉、卻如同巨大囚籠的紫禁城，內心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歡呼。
    【老曹，對不住了，這皇位我坐夠了，勞駕你兒子再幫你扛幾年吧！
    咱們泰山見，哦不，泰山不見！】
    車輪緩緩轉動，朝著那座他夢寐以求的“自由之山”駛去。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泰山深處，一線天峽穀兩側的密林中，數千名身著漢軍舊時甲胄的死士，早已屏息凝神，張開了等待獵物的巨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