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咚……咚……咚……”
    大殿內的空氣凝固了，百官們臉上剛剛浮現的崇拜，瞬間被一種更原始的恐懼所取代。
    小黃門的尖叫聲還在梁柱間回蕩。
    任城侯，曹彰。
    先帝曹操的兒子，那個能手撕虎豹的猛人，他來了。
    陸沉站在禦階之上，看著那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刺眼的金邊。
    他肩上扛著的那根玄鐵鐧，在光下反射著森然的烏光，一看就分量不輕。
    【喲，送枕頭的來了！】
    陸沉差點沒笑出聲。
    【曹子文這鐵憨憨，肯定是被荀彧那老狐狸當槍使了。
    演武？
    說得好聽。
    我隻要輸了，他必然會借著宗室的身份，當場發難，逼我退位。】
    【完美！
    這劇本我熟！
    隻要我往地上一躺，武器一扔，大喊三聲”臣妾做不到啊”，這皇帝誰愛當誰當去！】
    他的目光掃過曹彰頭頂，一根幾乎要溢出邊框的亮金色長條，刺得他眼睛疼。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純粹的武力，大腦空空。
    簡直是天降的脫身良機。
    曹彰扛著玄鐵鐧，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來，“撲通”一聲，將那根怕是有百來斤的鐵家夥頓在金磚地上。
    “砰！”
    整個大殿都為之一震。
    “陛下！”曹彰聲如洪鍾，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沉，“末將聽聞陛下於禁苑之內，一腳踢翻銅爐，便製服了刺客。末將心癢難耐，想與陛下一較高下，還請陛下一展神威！”
    【神威個屁，我那是求生本能。】
    陸沉心裏吐槽，麵上卻露出為難之色：“任城王說笑了，朕不過一介文弱書生，哪會什麼武藝。”
    “陛下不必過謙！”曹彰上前一步，氣勢逼人，“您若不應，便是瞧不起我曹氏宗親！”
    這話一出口，性質就變了。
    站在人群中的荀彧，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
    【行了行了，別演了，我答應還不行嗎。】
    陸沉歎了口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側的廊下。
    皇後江晚吟正端坐在那裏，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在她身側，一個負責奉茶的宮女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退回原位。
    是董白。那個被安插進宮的，董卓的孫女。
    陸沉的視線在董白退過的那片地麵上微微一頓。
    光潔如鏡的金磚上，似乎有一片區域的反光，不太對勁。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龍椅扶手上的傳國玉璽。
    一絲清涼的氣流滲入掌心，眼前的世界瞬間變得不同。
    那片反光不對勁的地麵，在他眼中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油膩光暈。
    緊接著，一股清晰的情緒波動，從董白身上傳來——那是一種陰謀得逞後，混合著緊張與**的扭曲情緒。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這**不是演武！】
    【這油脂無色無味，塗在曹彰衝鋒的必經之路上。
    他那種靠下盤發力的猛男，一旦高速奔跑時踩上去，必然會重心失控，整個人朝我這邊飛過來！】
    【到時候，我是躲還是不躲？
    躲了，他摔死在龍椅前；不躲，他手裏的玄鐵鐧會把我砸成肉泥！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我”格殺親王”！】
    【好毒的計！這是要我死！】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退休計劃可以慢慢來，但小命隻有一條！
    “好。”陸沉深吸一口氣，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緩緩走下禦階，“既然任城王有此雅興，朕，便陪你走兩招。”
    他一邊說，一邊解下了象征性的儀劍，隨手丟給旁邊的太監。
    “朕沒有兵器，你那玄鐵鐧太重，也放下吧。”
    【快放下！
    求你了！
    空手搏鬥，就算你摔過來，我最多也就斷幾根肋骨！】
    曹彰聞言，眉頭一皺，但還是依言將玄鐵鐧靠在了柱子上。
    兩人在殿中站定，相距十步。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陛下，請！”曹彰雙拳一握，骨節發出噼啪爆響，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發怒的公牛，朝著陸沉直衝而來！
    那股勁風，吹得陸沉的龍袍獵獵作響。
    【來了！】
    陸沉瞳孔一縮。
    他本能地想側身躲閃，但玉璽傳來的感知清晰地告訴他，那片塗了油脂的地麵，就在他左前方三步之外！
    躲不開了！
    就在曹彰的右腳即將踏上那片死亡區域的瞬間，陸沉的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了半步。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看不懂。
    麵對一頭衝來的巨獸，不躲反而迎上去？
    曹彰也愣了一下，但他衝鋒的勢頭已無法停止。
    他的右腳，重重地踩在了那片油膩的地麵上！
    一瞬間，曹彰隻覺得腳下一滑，一股無法抗拒的滑膩感傳來，他引以為傲的下盤力量瞬間失控，整個人向前撲倒。
    而陸沉那迎上前的半步，正好讓他來到了曹彰的麵前。
    他沒有時間思考，隻是憑著玉璽帶來的精準感知，在曹彰身體失去平衡、即將摔倒的那一刹那，伸出右手，輕輕地、仿佛是想扶他一把似的，推在了曹彰的肩膀上。
    這一推，看似綿軟無力。
    但時機卻妙到毫巔。
    它恰好補上了曹彰因為腳滑而失去的那個平衡支點。
    於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曹彰那股足以撞塌一堵牆的全部前衝之力，因為這一個詭異的平衡點，竟然被完全反彈了回去！
    在外人眼中，皇帝陛下隻是雲淡風輕地抬手一撥。
    然後，天生神力、萬夫莫當的任城王曹彰，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以比衝過來時更快的速度，“噔噔噔”地倒退了十幾步，最後力道卸盡，一**跌坐在地上。
    滿殿死寂。
    針落可聞。
    曹彰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顫的雙手，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氣定神閑、仿佛隻是拂去一片落葉的陸沉。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陸沉也懵了。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跌坐在地的曹彰。
    【完犢子了……這逼裝得比上次還大……】
    【我**隻是想活命啊！】
    絕望的情緒在他心中奔湧，他卻不得不維持著高深莫測的表情。
    他緩緩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走向殿側。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角根本不存在的汗，腳步一個“踉蹌”，恰好走到了董白身邊。
    在旁人看來，他像是有些脫力，需要扶一下旁邊的宮女。
    他順勢將那塊手帕，不著痕跡地塞進了董白捧著的茶盤底下，動作輕柔得仿佛隻是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角。
    【野心值80%？不錯，夠去冷宮冷靜一輩子了。】
    他內心冷笑，嘴上卻溫和地說道：“嚇到你了。”
    董白身體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此時，曹彰終於反應過來，他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對著陸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恐懼。
    “陛下神威，凡人難測！臣，罪該萬死！”
    這一嗓子，徹底點燃了整個大殿。
    “陛下聖明！”
    “陛下神功蓋世！”
    山呼海嘯般的讚美聲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熱。
    陸沉站在人群中央，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他隻想回家躺平，怎麼就成了陸地神仙了？
    就在這時，太傅荀彧排眾而出，他整了整衣冠，臉上是混雜著震驚、忌憚與一絲狂熱的複雜神情。
    他走到殿中，對著陸沉五體投地，聲音高亢而肅穆。
    “陛下！天降祥瑞，神人下凡！此乃天命所歸，正統所在！老臣懇請陛下，擇日東巡，封禪泰山，以告慰上天，安萬民之心！”
    荀彧話音剛落，衛臻等一眾老臣紛紛跪倒，異口同聲。
    “臣等，附議！”
    陸沉看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隻覺得泰山那兩個字，仿佛真有萬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