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奇怪，他現在又想學點東西，又覺得懷疑人生，所以臉上的肉就那樣動了幾下。
    陸沉也沒怎麼理會他，直接轉身朝著工地最裏麵的地方走過去了，那個地方有一段排水渠，到處都是泥巴，非常髒。
    “你們跟上來吧。”他頭也不回地隨口說了這麼幾個字。
    曹丕和楊修互相看了看，心裏雖然不想去，但也隻能硬著頭皮跟在後麵啦。
    才走了幾步路呢，就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傳了過來，那是爛掉的水草和淤泥的味道，真的很臭，讓這兩個平時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覺得很難受，簡直都要吐出來啦。
    地上的土也是泥濘不堪的，如果一腳踩下去的話，泥巴就能把腳踝給淹沒了。
    陸沉倒是一點也不在意，他自己找了個土坡，在那蹲在坑邊上，看起來很無聊的樣子，手裏還拿著個小木棍在那摳指甲縫裏的泥。
    他在心裏想，我要教你什麼帝王術呢？你爹就是個最大的帝王，也沒必要讓我教哈。還是教你修下水道才是最正經的事情。一個城市的水平怎麼樣，不在於宮殿修得有多高，而在於下水道修得有多深。你爹要是早點懂得這個道理，當初在赤壁的時候，也就不會因為一場瘟疫，就急著燒掉船跑路了，當時輸得真慘，褲子都快賠光了。
    曹丕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陸沉的身邊，他看著下麵那條挖了一半、還在流黑水的深溝，心裏覺得很糊塗，完全不知道要幹什麼。
    這時候，楊修終於覺得受不了了。
    他強忍著惡心的感覺走上前去，對著陸沉的背影大聲地說道：“陸都督！太子殿下身份是很尊貴的，是奉了魏王的命令來向您請教治國之道的。您不坐在明亮的屋子裏講《論語》或者是《尚書》，反而把殿下帶到這種髒地方來看泥巴水，這是什麼道理呢？你這不光是玩物喪誌，而且還在羞辱皇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很有正氣，聲音也很大。
    陸沉還是頭也沒抬，就是用木棍指著那條水渠，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就好像還沒睡醒一樣。
    “殿下，你看看這個渠口，寬度是三尺，深度是五尺。我問問你哈，如果天上下了大暴雨，而且一連下了三天，就按咱們腳底下這塊內城的麵積來計算，這個渠口的流速，能不能在王宮被淹掉之前，把那些積水都給排幹淨呢？”
    曹丕這下子是徹底聽不懂了。
    什麼是流速？
    什麼又是排幹淨？
    這些到底都是什麼東西呀？
    他以前隻學過那些書本上的大道理，或者是權謀之類的東西，根本就沒接觸過這種實際的問題。
    楊修在旁邊笑了一下，臉上都是不屑的表情：“這都是工匠幹的活，是算術裏麵的小聰明，根本不值得一提！殿下是國家的儲君，怎麼能把心思花在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學上麵呢！”
    就在楊修還想繼續說點什麼的時候，在不遠處的涼棚裏麵，就是那個用來監工的地方，屏風後麵突然有一道很冷的目光射了出來。
    曹操就坐在裏麵，他聽了這些話之後，心裏非常震驚，簡直就是翻江倒海一樣。
    赤壁……瘟疫？
    那場大仗的失敗，一直是他心裏最難受的事情。
    他自己想過很多次，覺得是風的原因，或者是對方騙了他，再或者是北方士兵不會在水上打仗，但是從來沒有人說過這和排水還有防疫有什麼關係！
    那個看起來很懶散的小子，竟然一下子就說出了當年那場大火背後，真正讓他不得不撤退的致命原因！
    這已經不是什麼簡單的修房子的問題了，這是能夠決定打仗勝負的高深計謀啊！
    “楊修，你給我閉嘴。”
    曹操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大，但是聽起來非常威嚴，就從涼棚裏麵傳了出來。
    楊修的聲音一下子就沒了，臉上的顏色瞬間變得煞白煞白的。
    曹操慢慢地從涼棚裏走出來，他看著曹丕，下達了一個讓曹丕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命令。
    “丕兒，你下去吧。你自己去量，自己去算。要是今天算不出來的話，你就別想上來了。”
    曹丕全身抖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很深的泥坑，又看了看他爹那個很堅決的眼神，隻能咬了咬牙，把衣服提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滑到了溝渠裏麵。
    冰涼的泥漿順著褲腿鑽了進來，讓他覺得身上冷得打哆嗦。
    陸沉蹲在上麵看著曹丕在泥水裏動來動去，他心裏沒什麼感覺，甚至還覺得有點想笑呢。
    他在心裏說，讓你拜我為師，現在傻了吧。其實流量就是等於麵積乘以速度，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公式，在以後就是個初中生做的題。這要是算不出來，等洛陽的新宮殿修好了，也就隻是一個超級大的澡盆。到時候外麵下大雨，宮裏就會下小雨，廁所裏的髒水還會倒流，你們父子兩個就在龍椅上劃船玩吧，我覺得這樣也行。
    曹丕在下麵手忙腳亂的，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算。
    陸沉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隨手扔了一根削好的竹竿下去。
    “你拿那個去量水的深度，再找個計時用的東西，看看樹葉從上麵漂到下麵要多長時間。你真是要笨死了。”
    得到了這個“指點”的曹丕就像得到了寶貝一樣，立刻指揮著旁邊的侍衛，一會兒立竿子，一會兒放水漏，一會兒又在那丟樹葉。
    楊修站在坑邊上，看著堂堂的太子殿下像個泥猴子一樣在髒水裏折騰，隻覺得這個世界真的是太荒唐了。
    過了半個時辰之後，曹丕帶著一身的泥水，還有一份算得很粗糙的結果，臉色蒼白地爬了上來。
    “父王……老師……我算出來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按照現在的這個設計，要是遇到大暴雨，排水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倒灌的速度。最多一個時辰，整個王宮……王宮裏的茅廁都會……都會往外麵冒金水……”
    他不敢再繼續往下說了。
    隻要一想到自己以後要住的宮殿，會在下雨天變成一個巨大的糞坑，他就覺得一陣反胃，想吐。
    這個時候，他再看陸沉的眼神，就已經徹底發生了變化。
    陸沉沒有在那高談闊論，也沒有在那背書，就是用了一個最簡單的題目，就讓他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學問，什麼是能夠影響國家的大計劃。
    楊修看到情況不對勁，正想說話。
    “德祖，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曹操那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耳朵邊上響了起來。
    楊修的腳停在了半空，他慢慢回頭，正好對上了曹操那雙很有殺氣的眼睛。
    曹操也不再理會他了，他大步走到陸沉麵前，一把搶過他手裏的圖紙，對著大家宣布：“傳我的命令！從今天開始，太子的教育裏麵，必須增加”工程實務”這一課！所有新宮殿的規劃，都要參考這個！”
    他停了一下，又看著陸沉，下達了另外一個任命。
    “我另外任命陸沉為”洛陽城市規劃總師”，管理所有修都城的事情！我還特許……你可以調動禁衛軍去搬磚頭和運石頭！”
    陸沉看著自己滿手的泥巴，又看了看周圍禁衛軍那些看起來很狂熱也很害怕的眼神，他在心裏一陣慘叫。
    他在心裏想，我不是，我沒有想這樣，我隻是想讓他覺得難，然後就不學了呀！怎麼現在就從太子的老師，直接變成了一個包工頭了呢？而且還是那種帶編製的！
    一陣秋天的風吹了過來，帶起了一陣涼意。
    陸沉看著自己泡在泥水裏、已經凍得有點發白的手指頭，沒理由地打了一個寒戰。
    這鬼天氣，真的是越來越冷了哈。等冬天真的到了，這洛水要是結了冰，別說在那搬磚了，恐怕連洗個手都要去砸冰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