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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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7)班。
剛下中自習,教室裏鬧哄哄的。
段錦剛坐到位置上,紀淩寒就把腦袋從一堆卷子裏拔了出來,臉上寫滿了求知欲。
“段錦,你幹嘛去了?一個自習都沒見著你人。”
紀淩寒算是段錦在班裏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倒也不是因為兩人關係有多鐵,純粹是因為紀淩寒性格自來熟,且具備一項稀有技能——能精準解讀段錦的微表情和極簡風的語言,並自動補全其餘百分之九十九的對話內容。
段錦沒理會他,從桌洞裏抽出了一遝卷子。
那不是普通的卷子,抬頭印著一行小字——《全國高中物理競賽衝刺100題(自虐版)》。
紀淩寒探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我靠,哥,你又來?誰惹你了這是?要用這種級別的題來平複心情?”
紀淩寒深知這位年級第一的奇葩習慣。
心情越差,刷的題越難。
據說上次段錦他爸沒收了他的書,他悶頭刷了一整晚的五三物理壓軸題專題,一口氣啃完了整整兩章,第二天把寫得密密麻麻的練習冊往物理老師桌上一放,老師翻了兩頁就當場笑罵:“你再這麼搞,我這課都沒法上了。”
段錦專注的看著物理試卷上的選項。
紀淩寒撇撇嘴:“我說,你好歹也是個活人,剛從外麵回來,不喝口水,不喘口氣,先跟物理約會?你倆感情就這麼好?”
段錦手上的筆沒停,嘴裏終於吐出幾個字。
“給人補習。”
“哈?”
紀淩寒愣了一下,隨即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他挪了挪椅子,湊得更近。
“我們偉大的學神終於肯普度眾生了?誰啊?這麼大麵子,讓你搭進去一整個午自習?”
段錦手裏的筆停在選項上,頓了幾秒。
他抬起眼,沒什麼情緒地看了紀淩寒一眼。
就這一眼,紀淩寒立刻從裏麵讀出了“煩躁”、“別提了”和“再問就把你卷子撕了”等多重複雜的情緒。
但他可是紀淩寒,南煽二中非官方認證的段錦情報站長,越是危險的瓜,他越想啃一口。
“說說唄,我保證不外傳。是隔壁班那個萬年老二,還是三班那個女同學?”
段錦沉默了,似乎在猶豫那個名字說出口會不會髒了他的嘴。
最終,他還是吐出了那個名字。
“宋棲遲。”
“哦,宋棲遲啊……”紀淩寒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然後。
他的大腦延遲了三秒鍾。
處理完了這個名字所附帶的龐大信息量後——
紀淩寒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龜裂,最後垮掉,表情精彩得像是在一秒鍾內經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整張臉,從瞪大的眼睛到張開的嘴巴,每一個細胞都在呐喊著這串驚歎號。
他猛地湊近,語氣活像見了鬼:“哥!你再說一遍?誰?宋什麼遲?”
“宋棲遲。”段錦重複了一遍,覺得光是念出這個名字,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紀淩寒沒忍住,爆了句粗口,“你瘋了還是老師瘋了,讓你去給那個活祖宗補習?
宋棲遲轉來不到一個月,光榮事跡已經傳遍了整個南煽二中。包括但不限於開學典禮上公然睡覺,入學摸底考數學卷子豪取13分,以及在校外跟職高的人幹了一架,還把對方揍進了醫院。
在紀淩寒乃至全校大多數學生眼裏,宋棲遲就是個頂著一張帥臉,從國外空降回來的、脾氣極差的文盲校霸。
“你怎麼活下來的?”紀淩寒一臉沉痛地拍了拍段錦的肩膀。
“他沒把你桌子掀了吧?你是去給人補習,還是去渡劫了?不對,你是被綁架了吧?你要是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
“不是,這事不對勁啊。你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難道是他威脅你了?你放心,你跟我說,我雖然打不過他!”
段錦麵無表情地推開他的手,腦子裏閃過宋棲遲指著“摩擦力”說“麻擦力”的場景。
他覺得,跟掀桌子比起來,精神上的折磨要致命得多。
“他……”段錦罕見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求知欲很強。”
“噗——”紀淩寒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笑岔氣,“求知欲?強?他但凡有點求知欲,月考也不至於就考一兩百分啊。”
段錦沒再解釋,隻是下了個結論:“他就是個沒開化的狗崽子。”
“狗崽子?我看不像,”紀淩寒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
然後一本正經地分析道,“狗崽子還能教。宋棲遲那樣的,頂多算哈士奇,純種的。你指東,他往西;你讓他坐下,他能給你把家拆了。你還想教他物理?段錦,你還不如教他怎麼用後腿走路來得快。”
段錦:“……”
他覺得紀淩寒說得很有道理。
紀淩寒看他這副“別理我,我想靜靜”的死樣子,也知道問不出更多了。
他悻悻地坐回去,但嘴裏還小聲嘀咕著:“真是世界奇觀,高嶺之花下凡普渡學渣……這算是精準扶貧嗎?就是扶貧對象好像有點不服管教啊……”
上課鈴聲拯救了段錦。
紀淩寒的碎碎念終於停了。
段錦決定了,下次補習,他要帶一本《新華字典》過去。
——
晚自習結束之後,段錦將書包甩到單肩上,徑直走出教室,準備回家。
段錦因為家裏管的嚴,從沒有住過校,以免遇到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校門口,一輛黑色的車雷打不動地停在老位置。
段錦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安全帶。”駕駛座上的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平穩。
段錦的父親,市建築設計院的總工程師段正泓。
“嗯。”段錦應了一聲,依言係好安全帶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車內很安靜。
這倒是他們父子間相處的常態,話不多,交流也多半圍繞著“計劃”和“結果”。
“今天怎麼樣?”段正泓目視前方,隨口問道。
“沒去。”段錦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回答。
段正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動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了兒子一眼:“為什麼?我記得你們每周二都有固定討論。”
“趙老師找我有點事。”段錦說。
“哪個趙老師?”
“九班的班主任。”
段正泓眉頭蹙了一下:“九班的老師找你做什麼?是讓你幫忙出黑板報?”
他對這些在他看來“浪費時間”的雜事,一向沒什麼好感。
“不是。”段錦頓了頓,他知道父親接下來會問什麼,與其等著被盤問,不如主動出擊。
他看著後視鏡裏父親的眼睛。
“她讓我給她們班一個同學補習。”
車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段正泓踩著刹車的腳都下意識地重了一點。
“補習?”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讚同,“給誰補習?你自己的時間都不夠用,還有空去管別人?”
“一個轉校生。”段錦避重就輕。
“叫什麼?”段正泓追問。
他的人脈圈子不大不小,恭沂市稍微有點名堂的家庭,他基本都有耳聞。
他需要確認,兒子接觸的是不是“對的人”。
段錦沉默了。
他知道,一旦說出“宋棲遲”這個名字,父親絕對會立刻勒令他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為”。
宋棲遲的“威名”,想必在家長圈裏也有流傳。(但事實上不是啦。)
車子恰好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段正泓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著他。
“段錦,我跟你說過,高中階段,最重要的是專注。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會拖你後腿的人混在一起。你的目標不是當爛好人。”
父親的話,再次量過他的生活,試圖將所有“計劃外”的變量全部剔除。
又是“不三不四的人”。
段錦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在他父親的定義裏,除了像他一樣,人生被規劃得明明白白、隻知道學習和競賽的同類,剩下的大概都屬於“不三不四”。
而宋棲遲,簡直是這個定義的頂配版。
“我知道了。”段錦垂下眼簾,選擇了暫時的服從。
綠燈亮起,段正泓重新發動車子,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他滿意於兒子的“聽話”,語氣也緩和了些:“這個周六,我給你約了王教授,跟他聊聊你物理競賽的方向。上午九點,別遲到。”
“周六我要去圖書館。”段錦幾乎是脫口而出。
段正泓再次皺眉:“去圖書館做什麼?”
“小組學習。”段錦麵不改色地撒了第二個謊。
“又是小組學習?”
“這次是定好的,不能改。”段錦的聲音不大,但態度卻很堅決。
車內的氣壓再次降了下來。
段正泓從後視鏡裏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
他沒有再強迫,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最晚六點必須回家。”
“嗯。”
車子轉了個彎,駛入他們居住的小區。
段錦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一盞盞亮著溫暖燈光的人家,心裏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