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被氣死算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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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錦在想,自己當時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
    不然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會答應九班班主任趙老師那個離譜的請求,在中自習這個本該用來刷一套理綜卷的黃金時間裏,坐在圖書館角落,給身旁這位散發著“生人勿近”和“老子不爽”氣息的轉校生補習物理。
    “喂。”
    身旁的人終於開了金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和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語調懶洋洋的,沒什麼情緒。
    段錦沒應聲,視線依舊落在物理習題冊上那道慘不忍睹的受力分析圖上。
    圖畫得龍飛鳳舞,箭頭歪歪扭扭,其中一個本該指向地心的重力箭頭,硬生生被畫出了四十五度傾角,仿佛這個物體在南煽二中的圖書館裏,正受到來自外太空的神秘斜向引力。
    “你再盯下去,這本破書也不會開花。”宋棲遲往椅背上一靠,雙腿交疊,伸得老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舒展的姿態,像一隻在陽光下攤開肚皮的大型犬科動物。
    隻可惜,是隻脾氣不怎麼好的大型犬。
    段錦終於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轉向宋棲遲那張臉。
    宋棲遲長相有些混血,但是混的也不是特別厲害,就是雜交的不明顯。
    他爸的基因顯然沾著壓倒性的優勢,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極具辨識度的、帶著點疏離感的英俊。
    隻有那一雙眼睛,顏色灰藍。
    這也導致宋棲遲無論看誰,眼神都透露出漫不經心和一絲桀驁不馴的模樣。
    段錦:“重力,永遠豎直向下。”
    “我畫的就是向下。”
    宋棲遲理直氣壯地指著那個離譜的箭頭。
    “你的”下”,和牛頓的”下”,可能有點認知偏差。”
    段錦麵無表情地陳述。
    宋棲遲皺了皺眉,似乎沒聽懂這句冷嘲,但他捕捉到了關鍵詞:“牛頓誰啊?哦,被蘋果砸的那個。他規定方向了?”
    段錦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開始跳動。
    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強迫自己回歸到那個情緒穩定、波瀾不驚的“高嶺之花”人設裏。
    他錯了。
    他就不該在午飯結束後去找老師。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辦公室裏一眾老師都在,當時他推開門,就看到了南煽二中新晉的“風雲人物”像根電線杆似的杵在九班班主任趙老師的辦公桌前。
    趙老師的表情,那是恨鐵不成鋼、怒其不爭和束手無策的絕望。
    桌上攤著一張物理卷子,上麵慘不忍睹。
    “宋棲遲!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選擇題,十個選項,你但凡蒙一下,也不至於全錯啊!還有這大題,空白!你是打算留著卷子過年嗎?”
    段錦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站在辦公桌前的身影。
    轉校生宋棲遲,開學幾個月,名聲已經傳遍整個年級。
    不是因為那張出挑的臉(雖然也有這個原因),而是因為他堪稱災難的各科成績,以及同樣災難的、一點就炸的脾氣。
    此刻,這位傳說中的校霸穿著鬆鬆垮垮的校服,單手插在兜裏。
    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老師,也許我的運氣都用在其他地方了。”
    他甚至還心情不錯地回了一句。
    趙老師被他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目光在辦公室裏絕望地掃視,然後,她看見了門口的段錦。
    那一瞬間,趙老師的眼睛裏迸發出的光芒,堪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段錦!啊,來得正好!快進來!”
    段錦當時就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又荒謬絕倫。
    趙老師拉著他的手,言辭懇切,幾乎要把他誇成百年一遇的文曲星下凡,核心思想隻有一個。
    ——讓他這個年級第一幫忙輔導一下宋棲遲這位“在知識的荒原上迷失了方向的羔羊”。
    “段錦同學,老師知道你學習忙,但你看,你們年紀差不多,有共同話題。同學之間就是要互幫互助嘛!而且宋棲遲這孩子,本質不壞,就是基礎不太紮實。”
    趙老師一邊說,一邊瘋狂給宋棲遲使眼色。
    而那隻“迷失方向的羔羊”終於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看向段錦,沒什麼情緒地掃了一眼,然後又垂下去了。
    從小到大,父親對段錦的教育就是:聽話,優秀,做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範本。
    拒絕老師,尤其是一個當著全辦公室老師麵向你提出的“請求”,這在他的行為準則裏,幾乎等同於“叛逆”。
    他無法說出那個“不”字。
    於是,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地響起:“我盡力。”
    三個字,把他送進了現在這個地獄。
    “喂。”
    宋棲遲的聲音把段錦從回憶裏拽了出來。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不太耐煩地問:“所以,這個什麼力,到底要怎麼樣?”
    “摩擦力。”段錦糾正他。
    “哦,”麻””擦””力”。”宋棲遲盯著書上那三個字,一字一頓地念,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為什麼要用麻布去擦它?它很癢嗎?”
    段錦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花了整整幾秒鍾,才消化掉宋棲遲這句驚世駭俗的提問。他是在按偏旁部首認字。
    “這個字念”摩”,”段錦從牙縫裏擠出聲音,“m-o,二聲。意思是兩個相互接觸的物體,當它們發生相對運動或有相對運動的趨勢時,在接觸麵上會產生阻礙相對運動的力。”
    他用自己所能達到的最簡練的語言解釋了一遍。
    宋棲遲聽完,臉上露出一個“雖然沒完全聽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然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哦,就是不想讓它動唄。”
    “……可以這麼簡單理解。”
    段錦發現,跟宋棲遲交流,自己的語言係統會不自覺地降維。
    “那不就完了,說那麼複雜。”宋棲遲往後一仰,一副搞定收工的架勢,“下一個。”
    段錦感覺一股火“噌”地一下竄上。
    他引以為傲的自控力在宋棲遲麵前,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下一個?”段錦拿起筆,在那道受力分析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你連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這三個最基本的力都沒畫對,就要下一個?”
    宋棲遲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一直安安靜靜、像個漂亮瓷器一樣的學霸會突然發作。
    他那雙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些許驚奇。
    “不是你讓我畫的嗎?”他反問,依舊是那副天經地義的口吻。
    “我讓你畫,沒讓你自由創作。”
    “這不是美術課,這是物理。有明確的定義和方向,不是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規矩真多。”宋棲遲小聲嘀咕了一句,但出乎意料地沒有再頂嘴。
    他拿起橡皮,慢吞吞地擦掉了自己畫的那個“外星引力”。
    看著他動作,段錦心裏的火氣莫名其妙地又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力感。
    他覺得自己像在教一隻狗崽子做微積分。
    不,狗崽子可能還更聽話一點。眼前這個,是一隻自以為是的、毛色亮麗、但腦子裏全是草的狗崽子。
    “看著。”段錦不想再浪費口舌,他把習題冊拉到自己麵前,拿起筆,幹淨利落地在物體上畫出坐標係。
    “第一步,確定研究對象。第二步,畫出所有主動力,比如重力。”他一邊說,一邊畫下一個帶箭頭的豎直線段,並在旁邊標上”G”。
    “第三步,畫出所有被動力,也就是約束力。物體壓著桌麵,桌麵就會給它一個支持力,方向垂直於接觸麵向上。”又一條線段,標上”N”。
    “物體有向右運動的趨勢,所以摩擦力阻礙它運動,方向水平向左。”
    段錦握著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筆,寫出的字母和畫出的線條標準、漂亮。
    宋棲遲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白皙,幹淨,骨節分明。在圖書館柔和的光線下,能清楚的看到血管。
    “看明白了嗎?”段錦畫完,抬起頭。
    正好對上宋棲遲的目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焦距,顯然又走神了。
    段錦:“……”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不要跟一個單細胞生物計較。
    “宋棲遲。”他叫他的全名。
    “啊?”宋棲遲如夢初醒,“哦,明白了。”
    “明白了?”段錦挑眉,“那我問你,如果這個物體放在一個傾角為θ的光滑斜麵上,它受幾個力?”
    宋棲遲皺著眉,試探性地回答:“……兩個?”
    段錦有些意外,他居然答對了。
    “哪兩個?”
    “一個重力,”宋棲遲說得很肯定,“還有一個…那個……支撐它的力。”
    “支持力。”段錦糾正。
    “對,支持力。”
    段錦點了點頭,看來還不算完全的朽木不可雕。
    他翻到新的一頁,推過去:“畫出來。”
    宋棲遲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斜麵和一個方塊,然後,他再次展現了他超凡的、不屬於地球的物理直覺。
    他畫了一個豎直向下的重力,和一個……豎直向上的支持力。
    兩個力完美地在一條直線上,方向相反。
    段錦盯著那幅圖,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和物理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和侮辱。
    “宋棲遲。”段錦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幹嘛?”
    “你是在故意氣我嗎?”
    宋棲遲一臉莫名其妙:“沒有啊。你不是說支持力是向上的嗎?”
    “我說的,是垂直於接觸麵向上!”段錦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句話。
    他指著圖上的斜麵,“接觸麵在這裏!是斜的!它的垂線應該指向哪裏?”
    他真的要被氣笑了。
    高嶺之花的人設在他這裏,簡直就是個笑話。
    什麼清冷,什麼疏離,在宋棲遲堪稱行為藝術的物理作圖麵前,全都不堪一擊。
    “哦,”宋棲遲拖長了調子,拿起筆,慢悠悠地在圖上改,“早說嘛,這麼凶幹什麼。”
    段錦閉上眼,不再看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手裏的習題冊直接按在他那張俊臉上。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能不能撐到期中考試。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就在這種“段錦講解-宋棲遲實踐-段錦瀕臨崩潰-段錦自我修複-段錦繼續講解”的循環中度過。
    叮鈴鈴——”
    中自習下課的鈴聲,成了段錦的救贖。
    “今天就到這裏。”段錦合上書,看了一眼手表。
    “這就走了?”。
    段錦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我還有事。”
    他將書本和練習冊拿起,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利落得像是在逃離什麼災難現場。
    他不想再和宋棲遲說一個字。
    宋棲遲還坐在原位,看著他背影。
    他低頭,看見桌子上靜靜的躺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是段錦忘拿了的。

    作者閑話:

    我是很高冷的,絕對不會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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