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司維猶豫片刻，小聲應道，“……也許吧。”
    仿佛想要卸下對方背在身上的包袱，駱聿淩伸手拿過他掌心裏的藥瓶，輕放至茶幾上，“你從未給過她跟你好好溝通的機會，又怎麼能夠輕易揣測她的想法呢？”
    “我不敢，也沒有勇氣去麵對這些，就像你說的，我總是在用逃避解決問題。”向司維說。
    “但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知道的。”駱聿淩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有沒有想過，因為你刻意的疏遠，會讓她忍不住去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多，或者哪裏做得不夠好，她不清楚你在想什麼，除了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愛著你、照顧你，其餘別無他法，這對她來說……公平嗎？”
    “我隻是……隻是不想讓自己失望，更不想讓我在乎的人失望。”向司維垂下頭雙手掩麵，“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話音剛落，他忽然感到一側的肩膀微微一沉——
    駱聿淩的手落了下來，帶著令人留戀沉迷的溫熱，穩穩地握住他緊繃的肩頭，然後施了一道沉緩而堅定的力，將他朝自己的方向攬近了些，“真正愛你的人，不需要你變得多完美，別再剝奪自己被愛的權利了，勇敢一點，允許自己需要別人，也允許自己成為別人的牽掛，相信我，你是值得的。”
    夜晚，醫院的走廊變得很安靜。
    黎希因為第二天需要早起上學的緣故，晚飯之後便由駱聿淩開車送回了家。病房裏，向司維打包了一份方徽愛吃的湯品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將餐具簡單清洗後，坐在床邊默默地望著方徽一口一口把湯喝下肚。
    “嗯……”連著飲了幾勺，方徽發出一聲滿足的感慨，“好久沒喝到這家的湯了，味道還是和從前一樣。”
    “好喝就多喝點，不夠我就再去買。”說話間，向司維眼裏含著滿載的笑意。
    方徽那雙和姐姐頗有幾分相似的柳葉眼一瞪，眉梢卻偷偷彎起一絲弧度，“你把小姨當水桶了？大晚上的，哪喝得下這麼多？”
    向司維低頭莞爾。
    喝了幾口，方徽繼續道，“司維，你都奔波一天了，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吧，反正一覺醒來就可以出院了，守在這兒多累？”
    “沒關係。”中午駱聿淩的那番話在腦海裏不斷重播，猶豫半秒，向司維終於鼓起勇氣主動開口，“……我想多陪陪您。”
    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或許是第一次聽到侄子如此直白的表達，方徽錯愕到有些受寵若驚。不同於在此之前那些帶著客氣的生分言語，彼時簡單的五個字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枚石子，猛地在她心中泛起一圈圈複雜又深沉的漣漪。
    短暫的停頓之間，她已經反複確認了無數遍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
    恰恰因為來自於一個“從未有過”的人，所以這份意外的感動對方徽來說尤其的珍貴，甚至珍貴到讓她手足無措，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她不安地抿了抿嘴角，想笑，最終又怕太過用力似的不自然地彎了彎嘴角，“……那，那你要是不嫌棄的話，一會兒就在旁邊的病床上躺一會兒？反正晚上沒有人，護士也不會——”
    “小姨。”向司維打斷了方徽的話，“再不喝完，湯都要涼了，我就在這坐會兒，要是困了，我會找地方睡的。”
    方徽沒再多說，靜默地看了會兒守在床邊的向司維，然後伸出手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黑發。
    “為什麼你從小到大，都這麼的懂事……”她的聲音很小，語速也不快，像是詢問，又像是感歎，“拚命讀書，拚命攢錢，難過的時候隻會自己消化，受了委屈從來都是往肚子裏咽……這樣真的不累嗎？”
    向司維垂下眼簾沒作聲，生怕同下午那樣情緒再次崩潰，不敢與方徽的視線發生碰撞。
    方徽發出一聲輕歎，“以前我總認為，給你吃好的、穿好的、有房子住、有地方上學……隻要滿足這些基本條件，就能讓你從那些痛苦的記憶裏，重新振作起來，但是——”
    話到嘴邊又留了半句，她緩緩地搖了搖頭，繼續道，“光想著給你物質上的滿足，卻沒有真正了解過，你需要的是什麼。”
    “小姨，您別這麼說。”向司維抿抿嘴，輕聲開口，“如果沒有你們，我可能早就忘記家是什麼樣子了。”
    方徽欣慰地笑了笑，“其實回想起來，小姨也有錯，老是擔心說得太多，最後適得其反，所以幹脆選擇閉口不談，可是呢……人和人之間，一旦缺少溝通，原本可以靠著在一起的兩顆心，就會慢慢地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都是我的問題。”向司維說，“您給我的已經夠多了，是我嘴笨，不知道要如何去表達，隻會把事情悶在心裏，給您添麻煩。”
    多年的隔閡終於在今晚得以釋然的放鬆，方徽無言，在一雙潮濕的眼睛滿載之前，微笑著朝向司維張開了雙臂。
    向司維起身俯下腰，任由方徽摟著像哄孩子般小幅度地左右搖擺。
    是一個從未有過的，無比親近的擁抱，躲進去就安穩得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童年時光。
    那懷抱不算寬闊，卻像媽媽一樣。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一起加油，好不好？”方徽問。
    向司維下巴抵在小姨單薄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方徽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背，然後緩緩鬆開懷抱，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對方臉上，眼底滿是實打實的疼惜與欣慰。
    她伸出手輕輕摩挲著侄子的臉頰，柔聲道，“千萬別再像個悶葫蘆似的，什麼事都自己消化，以後開心的，難過的，隻要你願意，都可以和小姨聊一聊，小姨說過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和希希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知道嗎？”
    “嗯。”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向司維低頭莞爾，小聲應了一句。
    “哎？”方徽望向牆上的掛鍾，想到什麼似的忽然疑惑地驚呼一聲，“小駱人呢？他沒過來找你嗎？”

    作者閑話：

    祝大家中秋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