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剪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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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除夕夜,年根底下班子裏歇了所有的活計,所有人都在忙忙活活地準備著過年。
雨生跟秋生正在門外貼著春聯和過門錢,小六本是要去給雨生送漿糊的,半路見春生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擦獅頭,眼珠子骨碌一轉計從心來,手指往盆裏蘸了蘸,
“春生!”
春生被小六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哆嗦了一下轉過頭去看他。
就見小六手上沾著漿糊抹到了自己臉上,漿糊是師娘剛剛才熬的,還熱乎著也因此格外黏,不小心就蹭的到處都是。
“你又皮癢了是吧?看我找不找師兄告狀!”
兩個人吵吵鬧鬧的聲響引來了旁人的注視,門外露出了秋生半個腦袋,看著兩個人端著裝漿糊的盆子又在圍著那方石磨到處跑。
一旁的雨生兩隻手裏拿著龔千盛寫好的對聯,等著兩個人的漿糊,秋生急忙朝著跑的滿頭大汗的小六吆喝道,
“小六!快把漿糊端過來!”
小六這才扯著嗓子應了一聲,朝著春生扮了個鬼臉撒腿往門外跑。
“給我吧,別占著你手了,天冷凍手。”
秋生接過雨生手裏的對聯,用眼睛比量了一下高度距離,捏著刷子把漿糊噌噌噌刷在木門上,將對聯伸展平了,摁著最上邊的一邊貼正貼實,兩隻手捋著兩邊一順到底,又拍了拍沒粘牢的地兒。
“瞧瞧貼歪了嗎?”
雨生往後站了站,左右都看了個仔細,才搖搖頭道,
“沒貼歪,正當著呢。”
秋生點點頭,又去貼另外一扇門,雨生揣在袖子裏的手來回的摩挲了兩下,看著秋生的背影有些出神,
“要不你先進屋吧,我自己一人就行。”
雨生前些日子有些受了涼,一直在咳嗽,這兩天才稍微好了點。
“天不冷。”
自從喬楚嫁到徐家,兩個人又發生了那麼一檔子事後雨生的話愈發少了,對秋生也是不溫不火的,問他了就應一聲,不問他能一整天都不主動說句話。
秋生沒再說話,隻是專心幹著手上的活,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雨生走到他身邊抬頭看著龔千盛寫的對聯,在嘴裏念叨了一遍,他不懂什麼韻腳,也不知道什麼平仄,僅認識的一些字還是沈生生上完學回來後教的。
突然間,雨生想起剛才小六跟春生玩鬧的景象,也學著他伸出手指來往那紅彤彤的對聯上摸了一把,毫無預兆的湊到秋生旁邊往他臉上畫了一道,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紅印子,看上去有些呆愣。
秋生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卻又沒躲閃,看著雨生對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後猛地笑起來,他整個人就像是停滯住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眼眶酸脹的跟著笑起來。
師娘將給其他人的做好的新衣裳都給他們疊的板板正正放在了床頭上,恰好見趙杭跟沈生生正在屋裏掃地收拾東西,就順道給他倆送了過來。
“趙杭你的在那,自己去穿上試試大小,應該是正好的。生生今年這身量長得太快了我有些拿捏不好,要是大了小了我再拿回去改改。”
師娘拿出那件絳紅色的對襟小襖給沈生生比了比,應當是正合身的。
沈生生白,什麼顏色穿上身都好看,師娘特意用家裏剩的最後一點金線給他鎖在了袖口跟領口上,又在前襟釘了一排盤扣,人穿上一站在哪兒就跟一年畫娃娃似的。
趙杭的則跟沈生生的樣式不一樣,師娘仿著中山裝的版型給趙杭做的一件加絨棉衣,料子用的要比沈生生的**,正好襯趙杭身上那種剛硬俊逸的氣質,穿上看過去愈發像個大人了。
“穿著正合身,袖子稍長一點正好,你長長還能穿,我們生生長得就標致,穿什麼都好看。”
師娘給他拽拽衣服下擺,給他拽拽衣領,又摸了摸他的頭,自顧自的說著話,弄得沈生生但是有些不好意思,隻能向趙杭投去求助的目光。
“娘,你也不誇誇我。”
趙杭坐在床沿上目光帶著笑地看了沈生生好一會,看著他可憐巴巴地瞅著自己,這才下了床走到兩個人的身邊,見縫插針的鑽進兩個人之間把他娘往後擋了擋。
“你都多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等下把屋裏收拾幹淨了去看看雨生跟秋生對聯都貼好了嗎,今天風大別刮壞了。”
師娘說完又回頭打量了打量沈生生,覺得自己衣裳做的是真的不錯,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
“師兄…也…也好看!”
沈生生把衣服脫下來疊好跟趙杭的一塊放進了櫥裏,這才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趙杭卻聽的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這是替他娘來誇自己呢。
趙杭單手把人抱起來放在床上,摸了把他軟乎乎的頭發,又輕輕掐了掐他的小臉,最後手放在他的後脖頸上捏了捏,稀罕不夠似的笑著說道,
“真是乖孩子。”
晚上一大家子人鬧鬧哄哄地吃完年夜飯,幾個小的跟著華年一起出去上街看燈放鞭炮去了。
趙千盛跟師娘不像小孩一樣有那些精神頭,明早還要早早地起來給孩子們發壓歲錢,早早就睡下了,堂屋裏就隻還有趙杭跟沈生生兩個人圍著小火爐守歲。
“怎麼不跟他們出去看燈?”
今年冬天並不算冷,雪也沒下幾場,可越發是到了年根底下溫度卻突然極速地降了下來,還沒等完全黑天外麵水缸裏的水就開始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
趙杭拎起火爐上坐著的水壺,又往裏添了幾塊煤塊,聽見爐子內膽裏黑煤燒的劈啪作響,沈生生手裏抱了一個小暖爐窩在趙杭身邊搖了搖頭,像是偷懶的小狐狸。
“外麵…外麵太冷了,而且…而且我想跟…師兄一起…守歲。”
沈生生平時寫作業睡得晚習慣了,現在精神頭還正好,兩個人守著火爐倒是有些無所事事了。
趙杭突然想起白天娘剪窗花的時候還剩下一些沒用的紅紙,就去給翻找了出來,兩個人一人一把剪刀比著賽地剪窗花。
趙杭以前根本就沒剪過窗花,別看他平時能把獅子舞得虎虎生威,在兩米多高的梅花樁上腳下生風,來去自如,一到了這種稀碎需要精巧的活上就顯得有些笨拙。
等兩個人同時停了手把剪好的窗花展開時,沈生生剪的是一副年年有魚,兩個胖娃娃一人懷裏抱著一條又肥又大的魚,就連四周一些細節都栩栩如生,反觀趙杭剪的也有些不盡如人意。
“把你的貼到窗戶上吧。”
趙杭裝作若無其事地哄著沈生生,他還在眼巴巴地等著趙杭給他看剪的窗花,卻見趙杭把手裏的剪子一撂,把那張窗花藏到了背後,一副不認賬的架勢。
“你說好…要比賽的,你…不能…不能耍賴!”
沈生生見趙杭把自己剪的窗花藏起來不讓看,又急又惱地傾著身子伸出胳膊就要去夠趙杭背在身後的手,結果勁使猛了沒收回來,撲的趙杭冷不丁往後一仰整個人就要倒下去。
眼看著兩個人一塊要摔到地上,趙杭又害怕摔著沈生生急忙伸出手來去撈住他。
兩個人齊刷刷從凳子上掉下來滾到了地上,好在冬天穿得厚沒摔疼,趙杭一時間沒急著起身,就這麼順著倒地的姿勢,兩隻手一環圈著沈生生的腰,又湊過去蹭蹭他的臉蛋,問他,
“乖孩子別看了行不行,給師兄留點臉。”
沈生生嘿嘿嘿笑起來,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從自己身下抽出來了那張被趙杭剪壞了的窗花,是剛才趙杭忙著拉他的時候不小心給掉了。
趙杭見到底是讓他拿到手了,也不再去搶,把沈生生拉過來給他拍掉了身上的土,又把倒了的凳子扶正,破罐子破摔地一**坐下等著沈生生笑話他。
誰知道沈生生不但沒笑,反而重新拿起了剪刀,把趙杭的窗花又給剪了兩刀,雖然比不上沈生生剛才剪的那張,倒也總算能看了。
“其實…師兄剪的,也挺好的…就是…”
“行了行了,什麼也能給我找補,就這麼捧我的場,我自己幾斤幾兩我還能不知道?但是沒想到你剪的這麼好,誰教你的?”
沈生生看著自己手裏的窗花,一時間沒有出聲,似乎是想起了什麼。
他沒告訴過趙杭自己的身世,自己那個當**的親娘,吃喝**賭的親爹和不知所蹤的姐姐,他剪窗花的手藝就是跟著姐姐學的,那個時候隻有新年才能給他帶來一點念想,想著是不是新的一年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趙杭還在屋裏四處看著,正好看見擺在門口的兩棵橘子樹,橘子樹葉子綠油油的,上麵像是打了一層蠟,上邊還掛著幾顆黃澄澄的橘子,這兩棵桔子樹是趙千盛的寶貝,稀罕的不得了。
趙杭想著把沈生生剪的窗花掛在枝叉上,一扭頭就看見沈生生站在原地愣神。
”怎麼了?”
沈生生猛然回神,記憶裏破敗不堪的土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承盛堂的院子和趙杭近在咫尺的臉,他笑著搖了搖頭,走過去抱住趙杭的小臂,
”師兄,把你的…也,也掛上去。”
趙杭本想拒絕,覺得自己剪的這玩意要是回來讓他娘看見了估計能笑話他一整年,隻是又看見沈生生殷切的眼神,最後還是心一橫點了點頭。
兩個人剛打算要把剪的窗花掛到屋門口種的那棵橘子樹上,忽然間天上炸開煙火,煙火從地麵騰空而上,在天際最高處綻放,留下絢爛的一瞬。
鞭炮聲噼裏啪啦一陣又一陣爭先恐後的響起來,仿佛誰家的鞭炮放完了這一年就會少點運氣一樣。
趙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沈生生的身後,溫熱的手掌一把捂住了沈生生的耳朵,兩個人前胸貼後背地緊挨著站在一起,恍然發覺不知不覺中零點到了,舊年已過,新歲伊始。
沈生生偏了偏頭看向趙杭,在隆隆鞭炮掌聲中大聲的喊著,
“師兄,新年快樂!”
趙杭直到外麵的鞭炮聲漸漸弱下來,他將自己的手從沈生生耳朵上拿下來,才掏出用紅紙包的仔細的壓歲錢遞給沈生生,鄭重地跟他說,
“新年快樂,壓歲錢,我們生生一定能夠平平安安,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