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金陵城來了個小結巴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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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點睛二點靈,三點名揚四海,四點天下太平。
    —《黃飛鴻之獅王爭霸》
    1930年冬,南京,崔八巷。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明明還沒有到下雪的時節,夜裏起了風,不多時扯著幾朵雪花飄飄灑灑就下來了。
    斷斷續續下了一夜,清晨起來推開門瞧的時候竟也在地上積了兩指寬的雪,一下子就將這氣候拉到了三九隆冬,凍得狗縮脖子馬噴鼻,人直直的打激靈。
    天一冷,人就從骨子裏泛出一股子倦意來,窩在爐子邊兒不樂意挪窩。
    趙杭大清早就被他爹從被窩裏撅了起來,打著哈欠將磨的錚亮的棉襖囫圇往身上一套。
    腳這還沒踏出門檻呢,一把長柄掃帚驟然從側邊劈頭下來,趙杭堪堪伸手接住,往後倒退兩步差點絆個跟頭。
    “什麼時辰了,不樂意練功就去把門外邊的雪掃了!”
    趙杭癟了癟嘴,鮮少的沒跟他爹頂嘴,握著掃帚上那根長長的木杆在手裏雜耍似的轉了轉。
    用了多年的掃帚,木杆上的木茬木刺兒也早就被磨的光滑不已。
    很快木杆被捂熱,趙杭正想著要折回堂屋拿前幾天娘給織的手套,結果被他爹當時偷奸耍滑不想幹,掄起胳膊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嚇得趙杭一蹦三尺高,抄起掃帚就往外跑。
    “嘿,這老頭兒,脾氣忒大。”
    他拇指跟食指捏在一起掐著鼻子擤了擤鼻涕,把凍出來的清鼻涕水兒往旁邊門框上一抹。
    往手心裏哈了口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兩隻手。
    這才抽下門栓,兩隻手一使勁將那兩扇有了年頭的木門拉開,結果這人迷迷瞪瞪還當是自己沒睡醒,定睛往門口一看,見那真歪著個人的時候,趙杭嗷的一嗓子就喊了出來。
    他轉過頭朝著堂屋扯著嗓子喊他爹,一聲比一聲高。
    “大清早的叫叫叫,叫魂呢你!你爹還沒死呢!”
    天降大雪,沒法在院子裏練功,他隻能讓幾個學徒先在屋裏招呼招呼別手生了,剛敲打著幾個小的練完功,**都還沒坐熱就被趙杭一嗓子給吆喝起來了。
    擰著眉頭,腳下生風行至門前,見趙杭梗著脖子,老大一雙眼睛緊緊鎖在倒在門前的身影上,哆嗦著嘴唇跟他爹說,
    “爹…這…這有個死人!”趙千盛抬手就往趙杭頭上招過去,擰巴著眉頭瞪著他,低聲嗬斥道,
    “胡說八道什麼呢?!”
    說完疾步買過去扒拉掉麵前那孩子身上蓋的一層雪,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身上的雪不厚,身子也還沒完全涼透,還有氣兒。
    沒死!
    趙千盛輕輕鬆鬆的一把將這個身量本就不大,還輕的跟個紙片一樣的孩子抱進了堂屋,放在了他睡覺的床上,轉頭急吼吼的跟趙杭說道,
    “快去把你的被子都抱過來。”
    趙杭想都沒想“噯”了一聲,拔腿就往他屋裏跑去,沒過多會兒抱著一床被子又跑了回來。
    這床棉被還是前些年剛搬到南京時候置辦的,裏邊的棉絮早就被壓薄了不算太暖和。
    裏三層外三層的將人裹了個嚴實,又連忙將碳爐子裏多添了兩塊平時根本舍不得用的炭塊,給煮了碗熱乎乎的薑湯灌下去,趙千盛這才叉著腰粗粗的喘了兩口氣。
    好在這孩子命大,初冬的一場大雪威力並沒有三九嚴寒時候的大。
    雪一停天氣顯得更輕,屋裏溫度漸漸上來了,熏得趙杭棉襖都有些穿不住了。
    他鬆散開自己棉襖最上邊的兩顆扣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占據了他爹大半張床的男孩。
    瞧著身量挺小的,還不到自己的肩膀。
    白白嫩嫩的,睡著了的時候又長又翹的眼睫毛撲簌簌顫動著,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來。
    許是緩過來了,小臉沒了原先的慘白變得紅撲撲的,呼吸很輕很小,像是隔壁嬸子家養的那隻小狸花。
    趙杭看的正出神,剛才還大央央睡著的人卻慢慢的睜開了眼,有些惶惑地瞧著眼前的光景。
    趙杭一愣,見他醒了,拔腿就往外跑去叫他爹。
    趙千盛給他喂了些吃的,他這來徹底緩過勁來。
    一群人圍在屋子裏,對於這個大雪天忽然出現的外來者充滿了好奇,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卻隻是乖乖巧巧的坐在床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雙手,一聲不吭。
    細細問過身世後,趙千盛坐在堂屋的紅木八仙椅上,手裏握著一隻茶杯,茶杯子的茶水慢慢涼透卻是一點都沒見少。
    趙夫人正立在他身側,偏著頭看著床上的那麼小一個孩子,長長地歎了口氣。
    兩個人正在考慮他的去留,趙千盛的意思是把他留在這,反正多一個人也不多,大冬天的他也沒地方去,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凍死在外邊。
    趙夫人也是個心善的,隻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這麼一大家子人也不能不考慮吃飯的事。
    這些年行當漸漸沒落,他們本來維持日常生活就要省吃儉用了,再多個半大孩子,他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趙夫人話沒說完,趙千盛心裏卻門清兒。
    這邊趙杭倒是對這個俏生生的小孩喜歡的不得了,他一條腿曲著跪在床沿上,扒拉開其他湊過來的師弟們,兩隻手撐在男孩的身前,笑了笑問他,
    “你叫啥名啊?”
    男孩沒吱聲,隻是抬了抬頭有些怯怯的看了趙杭一眼,見他雖然笑得張揚,卻又好像沒有藏著惡意,便先入為主的覺得趙杭性子好。
    隻是這性子好可真的是和趙杭一點都不搭嘎,他是金陵城裏出了名的霸王。
    一雙拳頭不知道揍了多少同他一樣大的孩子,趙杭擰了擰眉頭,眉間皺起了一個小小的疙瘩,又耐著性子問了一遍,男孩才輕輕開口,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一樣。
    “沈…沈生生。”
    趙杭也上過學,但自知不是讀書那塊料,一坐進學堂裏就打盹。
    成天光想著怎麼剃了那教書老頭的花白胡子,怎麼跟學堂裏那隻看門的大黃狗鬥智鬥勇,什麼也沒學著。
    他張了張嘴把沈生生的名字無聲的念了一遍,就聽見身後的趙千盛中氣十足的喊了一句他的名。
    趙杭磨磨蹭蹭挪到趙千盛跟前,掀著眼皮悄無聲息的打量著他爹,隨即趙千盛沉了沉聲問他願不願意讓沈生生留下來。
    那年趙杭十四歲,對於這麼個不知來曆的陌生人,覺得救他一命是應該的,行善事,積善德。
    剛才的好奇與一時間的喜歡也是真的,但是說要讓他留在家裏成為家裏的一份子趙杭肯定不樂意,他會下意識的推拒與反抗,用僅有的力量去排斥,以此來維係這個家的完整。
    隻是剛梗著脖子要發表意見就被趙千盛一記眼神飛刀給斜楞怕了,又慫了兩下肩膀不再出聲。
    趙千盛見趙杭沒反對,手一拍桌子,做下了決定。
    從今往後,趙杭又多了個小師弟。
    沈生生第二天一大早就從床上翻坐了起來。
    他兩隻手摁在窗台上,臉近乎貼在了沾著霜雪的玻璃上,顫顫的伸出了自己的一根指頭,用小小的指甲蓋兒刮下了那一層薄薄的霜雪。
    透過一小塊清亮的玻璃看著外麵院子裏呼呼啦啦上了人,院子裏的雪昨天被清了個差不多,沈生生這才瞧見地麵上嵌著幾排梅花樁。
    高低各異,還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練武的木樁子和家夥事兒。
    猛地想起昨天是看見大門頂上掛著個頂氣派的牌匾。
    他當時將將到上學的年紀,家裏橫遭變故,後來又四處漂泊根本沒有機會上學,十一歲也隻是能識得自己的名字。
    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牌匾上的三個字到底是念什麼,隻記得那三個大字刷著金漆,威風凜凜。
    出神之際,麵前的玻璃突然傳來了兩下清脆的聲響,沈生生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和他僅有一麵玻璃之隔的趙杭,手裏還緊緊攥著包在身上的被子,露出一截又白又細的頸子來。
    趙杭木著張臉,不算和善,曲著手指頭敲了敲玻璃,冷著聲說了聲,
    ”穿上衣裳,出來練功。”
    沈生生一愣,顯然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
    卻還是乖巧的換上了清早起來趙夫人放在他床頭的一身衣裳,那身衣裳不是新的,卻漿洗的幹幹淨淨,仔細嗅去還能聞到一絲似有若無的皂角香氣。
    鞋有些大,不太跟腳,沈生生卻已經是滿足的不得了。
    拖遝著鞋走出去,見趙杭正叉著腰站在梅花樁旁邊看著幾個比他小的孩子訓練。
    幾個男孩穿著羊毛舞獅鞋正在穿過最矮的一排梅花樁,其他的則在紮馬步,打木樁,做蹲起等一係列基礎的力量和體能訓練。
    趙杭臉上沒有旁的表情,唇抿成了一條線,眉毛又濃又密就顯得有些凶。
    隻是身子卻是略傾向他們,手臂微張,呈現出一種保護的姿態。
    這和他剛才朝著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模樣一點都不一樣,沈生生不禁想到。
    趙杭見沈生生出來了,剛要開口卻在看見他的一瞬間走了神。
    沈生生穿的是自己以前的衣裳,一件對襟棉褂。
    他娘親自做了給他過年的,紺色布料上還印著暗紋,領口上釘了一枚襻口。
    他當時喜歡的厲害,就隻有過年才穿,結果半大孩子長得太快沒穿幾次就穿不上了,如今穿在沈生生身上還有些寬大,下擺蓋住了**,被風一吹後襟就鼓了起來。
    紺色襯的沈生生格外白,也不知道他以前究竟是做什麼的,臉蛋兒嫩的跟塊豆腐一樣,被風一吹又透著粉,像是三月裏綻開的桃花瓣。
    怎麼長的啊,趙杭心裏直犯嘀咕。
    ”我爹把你留下不是讓你吃閑飯的,從今天起你也要跟著我們一起訓練。”
    趙杭回過神來,仍然沒有什麼好臉色,語氣也僵硬帶著刺。
    醒獅正是通過在地麵或者是梅花樁陣上騰、挪、閃、撲、回旋、飛躍等動作來演繹獅子的各種形態,而趙千盛帶的承盛堂就是以木樁醒獅顯名於世。
    當年擂台上他在兩米板的梅花樁上輾轉騰挪,一路擊敗各隊對手,最後奪得了獅王的稱號,成為了當地聲名顯赫的人物,自此梅花樁舞獅也成了趙家班的一大絕技。
    隻是這樁子最高的有兩米多,最低也有半米,沈生生看著麵前的木樁子犯了怵。
    他倒不是怕吃苦,隻是他怕高,小時候爬樹摘棗的時候從樹上跌了下來後就更害怕了,他根本就站不上去,光看著就覺得腿肚子打轉。
    趙杭見沈生生張了張嘴,一臉猶豫的模樣,眉頭皺的更厲害了,突然間沈生生小臉一轉對著自己,結結巴巴的說著,
    ”我可以…幫…幫大家,打雜,能不能…能不能不上…上去?”
    沈生生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引得正在湊著頭伸著脖子往這邊瞧的幾個師兄弟們紛紛笑了起來,膽子最大的就屬春生。
    他仰了仰頭,笑聲不住,用手指了指沈生生,朗聲道,
    ”原來是個小結巴啊!師哥,他是個小結巴。”
    春生這麼一吆喝,院子裏的笑聲一陣接一陣的更大了。
    無意也好,有心也罷,春生這句話都讓沈生生有些受挫。
    他神色黯然的低下了頭,兩隻手揪著衣裳不自覺的摩挲著,有些無措,也不知道該怎麼去麵對眼下的這個場景。
    趙杭這個角度隻能看到沈生生毛茸茸的發頂和那雙紅彤彤的耳朵。
    想去摸一摸,想去揪一揪。
    ”去去去,紮馬步去,你看看你平常連個馬步都紮不穩當還有空在這笑話別人,今天多加一刻鍾!”
    趙杭眉毛一橫,扭著頭朝著春生扯著嗓子喊,一邊喊一邊佯裝要脫下鞋來抽他。
    緊接著他微微彎下了肩膀,盯著沈生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問他,
    “你剛才說什麼,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沒聽清。”
    沈生生攥著自己的衣裳下擺,對上趙杭的目光,良久後被鼓足了勇氣又重複了一遍,仍舊說的磕磕絆絆不成溜。
    誰知道趙杭像是故意為難他一樣,輕飄飄吐了兩個字,沒給沈生生留下一點拒絕的餘地。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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