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去！手伸直！別偷懶！”
    趙杭正背著手在院子裏巡視著班子裏的人晨起練功，半大孩子晚上聊起天來沒個完，早上練功就跟沒睡醒似的，耷拉著眼皮搖搖晃晃的也不上心。
    趙杭背在身後手裏握著根木條，見誰偷懶就上去冷不丁敲打一頓，瞌睡蟲又疼又嚇保準跑的無影無蹤。
    沈生生脫了他的棉襖，個子站在一群人裏已經算不上矮的了，他倒是格外乖巧，讓他紮馬步紮馬步，讓他蛙跳蛙跳，讓他打木樁打木樁。
    趙杭用餘光瞟著他，忍不住的彎了彎唇角，腳下走的依舊穩穩當當。
    半個時辰的早功練完，所有人開始結伴練習。
    他們用來練習的獅頭都還隻是用鐵條紮成的一個簡單框架，並沒有外麵的裝飾。
    完整的獅頭製作程序很繁雜，分為紮、撲、寫、裝四大工序，需要用彎度好的竹篾，用一千三百多個紮點固定，糊上兩層砂紙與一層紗綢，最後在砂紙上畫上相應的花紋，再裝上兔毛，絨球，馬尾須等裝飾物。
    但是如果完全按照工序做這麼多獅頭出來會消耗大量時間，且在練習中極為容易磕碰，因此他們平常都是隻用一個簡單的框架。
    沈生生歇了口氣坐在台階上，兩隻手托著腮，眨巴著眼睛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們成群結隊的拿著獅頭練著舞獅的步法和動作。
    “怎麼坐下了？”
    趙杭站在他的麵前，身形幾乎將麵前將將照射下來的太陽光擋了個嚴實。
    沈生生有些懵的抬頭看向他，看著他逆光站在自己麵前，眉眼之間染上了暖色，不比平日裏威風淩厲，卻格外柔和/
    沈生生稍稍有些疑惑，不明白他這話裏是什麼意思。
    “師兄…我。”還沒等沈生生說完，趙杭突然從身後掏出一個獅頭遞到了沈生生的麵前，他握住獅頭輕輕晃了晃，瞬間吸引了沈生生的目光。
    “我自己紮的，沒有那些老師傅做的好。”
    身後的人紛紛踮著腳，抻著脖子，湊頭往這邊看過來，忽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帶著笑意與打趣的喊聲，
    “師兄，誰給生生當獅尾啊？”
    這似乎是句玩笑話，可是扔在地上也是硬生生砸出了個坑。
    “誒誒誒，我可不當啊。”
    “你不當就不當，推我是什麼意思啊？”
    “誰推你了？”
    “那你別往後搡啊。”
    幾個人擺著手爭先恐後的要跑，生怕被趙杭逮了去給沈生生當獅尾/
    也不是說嫌棄沈生生，隻是覺得他平時話不多也不愛跟他們打鬧，心裏就覺得他們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而舞獅子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默契。
    沈生生雙手接過趙杭做的獅頭，珍而重之的將它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動作看向趙杭。
    似乎也在向他詢問著同樣的問題，又覺得這不是自己該問的問題，興許班子裏沒人會願意給他做搭檔。
    趙杭抿了抿唇，兩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沈生生慢慢的低下了頭，像是被風雪擊打摧殘後的小花骨朵，沒有了剛才的那份鮮活勁。
    他轉過身去，看著現在他們不遠處，直勾勾盯著兩個人的一群師弟們，輕輕咳了兩聲清清嗓子，緊接著擲地有聲地向眾人宣布著，
    “從今往後，我給沈生生當獅尾。”
    這句話對所有人的衝擊不亞於趙杭說“從今往後沈生生是我的人了”，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看著趙杭，又極為默契的同時將目光轉向了同往跟被雷劈了一樣的沈生生身上。
    要知道雖然獅頭獅尾同樣重要，有時候甚至獅尾的作用更大一些，可是獅頭就像是門麵跟招牌。
    再說趙杭打小就是舞獅頭，到如今已有十年，今天卻突然甘願去給一個後輩小孩當陪襯作獅尾，沒人能想得明白，就連沈生生也不明白。
    所有人一時間都沒敢出聲，或者說都忘了出聲。
    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小小的力道，趙杭低頭看去，見自己的褂子一角被沈生生輕輕攥在手裏。
    沈生生似乎是鼓足了勇氣來猛地抬起頭來對上趙杭的目光，帶著這驚喜和不可置信，眼睛亮亮的，閃爍著光芒。
    “師兄…其…其實不用…這樣。”
    他的聲音有些小，怯怯的，就好像還處在剛才那般不可置信裏，不敢相信趙杭說的話和做出的這個決定，又有些害怕趙杭會突然間反悔。
    趙杭卻一把將沈生生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反握住，一點點的捋平他心中的不安與忐忑，
    “我大話都跟我爹說好了，說你一定能成為班子裏最好的獅頭，你可得好好練，不然我在爹麵前多沒麵子。”
    沈生生就這樣看著趙杭的臉看了很久，看著他刀刻一般卻仍存留著幾絲稚氣的臉，看著他臉上淡淡的笑，還有那雙盛著自己小小倒影的眼睛。
    忽然間無比鄭重的點了點頭。
    “我…我一定…好好練！”
    得到了沈生生的回答，趙杭心滿意足的剛要抬手往人頭上胡擼兩把，突然意識到身後的那一群小崽子們還在看著，又重新板起臉來朝著他們擺了擺手，
    “散了吧散了吧，抓緊練功去！”
    趙杭跟楚生是從小就一起舞獅，兩個人的默契那是經過長年累月一點點磨出來的，有些話自然不必說就能懂。
    可是跟沈生生不一樣，他得重新跟沈生生一點點從頭摸索。
    他拿著自己的綢帶下意識往腰上係，就在要打單耳結的時候才猛地想起來自己現在是獅尾，不用係綢帶，就招呼著還站在不遠處下神的沈生生過來。
    沈生生聽見趙杭叫他，歡快的像一隻小貓一樣蹦蹦跳跳的跑過去。
    趙杭讓沈生生在自己麵前站好，兩隻手輕而易舉地環住沈生生的腰，幫他把綢帶係好，結果自己繞兩圈的長度在沈生生的腰上能繞三圈，趙杭嘴裏嘖了一聲，伸手拽了拽試了下鬆緊跟結實程度，
    “你這小腰，我都怕到時候不小心給你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