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杭心裏咯噔一下，臉色頓時就變了，頭上冷汗開始一個勁往外冒。
    那可是兩米多的樁子啊，以前都是他在下邊接著才敢讓沈生生上去，根本顧不上多加思考沈生生今天怎麼上了梅花樁，怎麼沒人在下邊接住他。
    把手裏的東西往小六懷裏一塞，把腿就往班子裏跑。
    趙杭奔回去的時候沈生生正躺在床上還有些犯迷糊，好在摔下來的時候有人攔了一把，雖然沒有完全接住他，卻也散了不少力道，起到了緩衝的作用。
    隻是他摔下來的時候一頭搶在了地上，把額角那塊豁出了道大口子。
    按照往常，趙杭又該訓他了，氣勢洶洶的問他怎麼不聽話自己上樁子，把自己摔成這樣。
    可是這次趙杭卻一反常態，他輕手輕腳的坐在床邊，看著沈生生頭上纏著的紗布，想去觸碰又怕弄疼他，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撤回來了好幾次，眼眶都逼紅了。
    “師兄…”
    沈生生緩緩張開眼，看見趙杭驚慌失措的低下頭抹著眼角，他緊繃著抿了抿唇，這才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一聲，聲音怯怯的還帶著幾分顫抖，就跟小貓崽子似的，這一聲就像是在趙杭又剜了一刀。
    “你別…別凶我，我錯了。”
    趙杭險些落下淚來，他怎麼會不知道，沈生生是昨天晚上無意中聽到了他跟趙千盛的對話，知道他們都在為承盛堂的青黃不接而擔憂。
    有底子有經驗的老隊員一個個走了，而眼下對於這個日漸沒落的行當沒人願意再多投入自己的目光。
    沈生生就想著能夠再給承盛堂出分力，趙杭那麼看重自己，把去年除夕掙來的錢都給他買了書本跟鋼筆，自己也不能讓他失望。
    他今天看見其他人在走樁子就也想試一試，明明已經馬上就要走過最後那根木樁了，結果提著的心一鬆，腳下打滑，不小心就摔下來了，還是多虧了小六他們在旁邊看著才攔了自己一把。
    “不凶你，疼不疼？”
    沈生生揪著被子搖了搖頭，在趙杭一臉嚴肅的盯了他一會後才猛然間癟了癟嘴，眨著眼睛有些委屈的點了點頭，
    “可疼了。”
    “疼就長點記性，下次看你還敢不敢。”
    趙杭看著他蔫巴巴的小臉，就算是說也沒舍得加重音，一句話說的輕飄飄的，隻是伸出手起來捏了捏他慘白兮兮的小臉。
    “剛才傅醫生給縫了好幾針，我會不會留疤啊。”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趙杭摸了摸他的頭發，柔聲安慰他，
    “沒事，不會留疤的，我聽說有種去疤的藥膏，但是讓傅醫生給你開。”
    “剛才給你買了棗糕，要吃嗎？”
    剛才去送傅清辭的趙千盛剛好回來，本來想著過來看看沈生生醒了沒有。
    聽見裏邊傳來趙杭的聲音就停住了腳步，隻是站在門口從門縫裏看見房間裏兩個人的相處。
    他的角度隻能看見趙杭的背影，看著他坐在床上彎著腰往沈生生手上胳膊上擦到的傷口上輕輕吹著氣，不知道低聲說了什麼，不過三兩句就逗得沈生生咯咯笑起來。
    趙千盛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別扭來，卻又磨琢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麼。
    身後的敲門聲響起，兩個人齊刷刷扭頭往門口看去。
    見是趙千盛背著手站在那，趙杭這才站起身來，聽見趙千盛跟他說著，
    ”**在廚房裏忙活，你去幫幫忙。”
    趙杭知道他這是有意支開自己，”誒”了一聲應下，趁著趙千盛不注意的時候轉過身朝著沈生生扮了個鬼臉，這才邁步走了出去。
    趙杭在廚房裏並沒有什麼用武之地，陪著他娘說了兩句話後就被趕了出來。
    自己兩隻手揣在棉襖袖子裏無所事事的在院子裏瞎逛，沒多久就看見秋生從他的屋裏走了出來，趙杭突然想到了什麼走上前叫住他。
    ”你跟雨生什麼打算？總不能他這個獅頭不幹了，你這個獅尾也一直這麼搓磨下去，之前我爹說要重新給你找個伴你也不答應。”
    秋生悶著頭不吭聲，看著也沒有要跟趙杭搭話的意思。
    趙杭一瞧他這個悶葫蘆就氣得不行，恨不能上去給他兩拳。
    結果秋生突然把頭一扭，直愣愣的盯著趙杭，盯得他心裏滲得慌，秋生問趙杭，
    ”師兄，那你呢？楚生走了你什麼打算？”
    秋生看似無意的一句話卻噎住了趙杭，他看著秋生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裏看出了他不明白的情緒。
    趙杭一時答不上話來，班子裏同他們一批的隊員要麼都有自己固定的搭檔，磨合了多年，不可能硬生生拆開，要麼就是遠還沒有達到和他們一起表演的水平。
    趙杭囁嚅了半天最後還是閉上了嘴，有些煩躁的朝著秋生擺了擺手，看著他步履匆匆的往外走。
    自己的房門被趙千盛從裏邊打開，他踱著步子走了出來，他抬頭看向趙杭，趙杭也在看向他，一時間父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爹。”最後還是趙杭率先打破沉默，走過去叫了一聲。
    趙千盛隻是從鼻子裏冒出一個短促的哼聲，似是回應，目光深沉而渺遠，直直地落在了大門口的門框上。
    趙杭知道透過那個地方，掛的是他們承盛堂的牌匾，是承盛堂的門麵。
    “爹，你跟生生說什麼了？”
    趙千盛斜斜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隱瞞，說自己很喜歡生生這個孩子，也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麼。
    可是有時候這事就是急不得，欲速則不達，況且現在班子裏本就缺人手，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搭檔來給他當獅尾，他讓沈生生把步子再放踏實點，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往前走。
    趙杭似乎是恍然想明白了一般，急急地打斷趙千盛，語氣中透露著一股迫切，
    “爹，我給生生當獅尾！我帶著他。”
    趙千盛眉毛一皺，胡子一抖，語氣頓時就冷了下來，
    “你這說的什麼胡話！你一個當了這麼多年獅頭的人去給他當獅尾？”
    說是獅頭獅尾，獅尾講究的就是底盤要穩，因為要托舉著獅頭做各種高難度的動作，手上也必須要有勁，如果過程中一個沒把住，可能就把搭檔給甩出去了。
    而獅頭則是要更靈活，更輕巧一些，這樣兩個人配合起來才能更省力。
    當初就是看著沈生生身上那股輕靈勁兒才去說讓他去當獅頭。
    趙杭卻一臉不在乎，甚至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他將手往趙千盛麵前一攤，
    “反正楚生走了，我一個人也舞不了獅子，去給生生當獅尾也好，我還能護著他點。”
    “爹，有人當獅頭，就總要有人當獅尾，我願意給沈生生當獅尾。”
    趙千盛有些意味不明地看著他，一時間沒說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