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上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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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兄…有…有蚊子。”
    耳邊蚊子的嗡嗡聲擾得沈生生有些睡不好。
    他格外怕熱,夏夜裏睡覺整個人都快貼在牆麵上,手在空中隨意地揮動了兩下,仍舊沒有把那令人厭煩的蚊子驅趕走,隻能是閉著眼睛皺著眉噘著嘴去跟趙杭嘟囔著。
    趙杭聽見身後沈生生細微的聲響,又重新返回到床上躺下,伸手替他趕了趕擾人清夢的小東西。
    前段時間趙杭跟趙千盛說想送沈生生去上學。
    班子裏沒個上過學,有文化的人以後真遇見大事了早晚會吃虧,再說現在不比以前那個年代,不是隻靠一身蠻力氣就能過好日子,念點書總歸不是壞事。
    再說了沈生生聰明,一看就是念書的料,不能瞎了這個好苗子。
    趙杭攥著拳頭一口氣沒喘的把這段話說完,心提在半空中,小心翼翼眼巴巴看著龔千盛的反應。
    趙千盛看著趙杭殷切的眼神和他不知道早就演練過多少遍的說辭,讓他忽然想起當年要送趙塵去學堂裏念書。
    趙塵也是這般目光澄澈的說自己想留在班子裏幫忙,他願意承下爹的衣缽,把承盛堂,把醒獅文化發揚光大,讓他送趙杭去讀書。
    他時常在想,如果當時送趙塵去念了書,看見了更加廣闊的世界,結識不同的人和事,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趙杭見趙千盛一時間沒有回應,以為他是在擔心錢的問題,連忙又說道,
    ”我打聽過了,現在出了一個什麼《新約法》,上學不要錢了,其他的費用不用您操心,您隻要給個話就成。”
    趙千盛的思緒被趙杭拉了回來,深色不明地看著趙杭,許久之後淡淡道,
    ”他要是願意去就去吧,學好了回來也讓他教教班子裏的其他人,不能真的大字都不識一個。”
    趙杭見他爹這算是答應了,差點一蹦三尺高,轉身拔腿就要跑,結果又被趙千盛叫住。
    趙杭轉身看著他爹,見趙千盛臉上往日裏的肅穆好不容易稍稍散去了些許,他抖了抖自己的八字胡,跟趙杭說,
    ”去跟**說,給生生做身新衣裳,穿得體體麵麵去。”
    明天就是送沈生生去上學的日子,不能起晚了,趙杭這麼想著。
    閉上眼睛不多時,沈生生許是也察覺到了這場大雨帶來的涼意,舒舒服服的喟歎一聲,手一伸將一條胳膊橫在了趙杭的肚子上,小臉陷在枕頭裏。
    身上蓋的薄毯子不知道什麼被他蹬到了床腳,皺巴巴地窩成了一團。
    趙杭隻覺得肚皮上熱乎乎地像是烀了個地瓜,渾身拘得不費勁,慢慢的睜開眼睛就看見沈生生跟個八爪魚一樣扒在自己身上,一邊咂巴了兩下嘴一邊抱著趙杭的胳膊睡得正香。
    以前還覺得沈生生睡覺老實,一晚上挪窩都不挪窩,頭天晚上怎麼睡得第二天起了還是什麼樣。
    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先前是認床睡不習慣,後來真的等他習慣了就怎麼折騰怎麼來,晚上動不動就把自己被子不知道蹬哪兒去了,冷了摸不到被子就開始搶自己的被子,一晚上不給給他撈個十回八回的被子是不算完。
    趙杭見他皺著眉頭撓了撓自己的胳膊,那根滑溜溜的胳膊上被他撓的麻麻賴賴的,這才知道他是被蚊子咬了,
    “行了行了,再撓就破皮了。”
    趙杭拉下沈生生的手沒太使勁的摁住,腳在床尾劃拉了兩下沒找到他的薄毯,索性扯了自己的給他把小肚子嚴嚴實實蓋好,露出小胳膊小腿來。
    又拿起散落在一旁的蒲扇一下又一下慢慢幫他扇著,見沈生生重新安安穩穩的睡下,自己這才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生生起得要比趙杭還早,要上學的小孩好像格外的興奮,身上穿著師娘前幾天剛剛做好的衣裳,是一件時下讀書人最愛穿的斜襟長衫。
    料子是好料子,雖然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柔軟貼膚又結實。
    顏色是淡淡的湖藍色,領口和前襟上釘著幾枚顏色稍深的襻扣,翻在外麵的袖口上繡著幾片竹葉。
    沈生生彼時頭發稍稍長長了一些,軟趴趴的垂在額前,一雙眼睛裏盛著光芒。
    笑起來露出那顆輕易發覺不了的虎牙尖尖,乖乖巧巧的立在那,任誰見都願意多看上兩眼。
    ”待會把生生送進學校裏再回來。”
    飯桌上趙千盛鮮少的出聲叮囑著趙杭,趙杭伸手挑了筷子鹹菜就這剛蒸出來的饃塞進嘴裏,口齒不清的嗯了兩聲。
    一旁的沈生生在慢條斯理的將饃饃撕成小塊放進粥碗裏,端著碗小口小口的喝著粥,輕聲說道,
    ”師…父,不用…不用送,我自己…自己能,去。”
    學校離著承盛堂不遠,不過是隔著條街的距離,一旁的師娘卻笑起來,給他碗裏加了個雞蛋。
    沈生生不是本地人,也不會南京話,在學校裏難免會遭受排擠。
    ”不礙事,就是一會的功夫,你師父這是覺得沒人送你去,會讓別人以為你好欺負,你師兄的惡名南京城裏的孩子哪個不曉得,以後誰要是欺負了你就讓你師兄給打回去。”
    趙千盛掩飾一般的咳了兩聲,快速的喝完了碗裏的粥,將碗一擱,起身去看其他徒弟們練功去了。
    趙杭嘖了一聲,將嘴裏拌了辣椒油的鹹菜絲咽下去,有些不滿他娘這麼輕飄飄揭自己老底。
    “怎麼一句話連我爹順帶著我一起說上了,也不知道是誰為了一件衣裳點燈熬油眼都紅了。”
    趙夫人抬手要去揪趙杭的耳朵,被他嬉皮笑臉跳著躲開。
    趙杭去院子裏的水井旁掬了把清水洗了洗手,見沈生生已經收拾好東西現在大門口等著他。
    大門半開著,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混雜著泥土和青草香氣直直往人鼻子裏躥,剛露頭不久的太陽斜斜照進來,打在沈生生身上,映亮了他的半張臉。
    不過半年,沈生生的身量已經竄到了自己的肩膀,他微微低著頭,手裏攥著自己的書包帶子,唇角掛著一個微笑又自然的弧度。
    乖極了,好看極了。
    趙杭不知道怎麼就能用好看來形容一個男孩子,可是他又實在是沒多少文化,語詞匱乏,找不到更好的詞去形容眼前的人。
    “走,下午幾點放學,我去接你。”
    趙杭平時習慣了步子邁的又大又急,後來發現沈生生得小跑著才能跟得上,就漸漸的慢了下來,盡量和沈生生步伐保持著同步的頻率。
    “四點半。”
    沈生生像是一直撒了歡的小貓,在趙杭可控製的範圍內跑東跑西的。
    趙杭見一輛車疾馳而過,連忙拽住他的書包帶子將人薅回了自己的身邊,剛要冷下臉來讓他好好看路。
    才發現剛才的汽車後邊又緊跟著幾輛車朝著市政府那邊駛了過去,卷起地上一陣煙塵,迷的人有些睜不開眼。
    突然間從路口來了一個賣報紙的小男孩,像是掌握了什麼重磅消息,擠過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手裏捏著一摞報紙一邊跑一邊叫嚷著,
    “號外號外!日本關東軍偷襲沈陽,炸毀南滿鐵路,轟炸北大營!”
    “中日戰爭爆發!東北局勢如何?中國局勢如何?國際局勢如何?號外號外!”
    小男孩奮力的喊叫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目和轟動,人們依舊步履匆匆,自顧自活在1931年的夏末秋初,活在臆想的太平盛世裏。
    趙杭跟沈生生站在路邊看著被風吹得飛揚的一張報紙,在空中打著旋兒轉了幾轉,最後又落到地上,被毫不在意的人們踩在腳底,反複踐踏。
    他們以為發生在東北鄉的不過是中日之間一場小小的衝突,他們以為南京作為中華民國的首都能夠偏安一隅,他們以為這場戰火的硝煙根本不會彌漫到這座六朝金粉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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