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噩夢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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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裏兩點十七分,我是被一陣極輕的動靜弄醒的。
    不是聲音大,是太輕了,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膚上,反而讓人敏銳得不正常。
    我睡眠一向淺,尤其是身邊多了這麼一個軟乎乎的小家夥之後,感官像是自動調高了靈敏度,哪怕隻是呼吸節奏變了,我都能瞬間從淺眠裏抽離出來。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遠處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白,把窗簾映出一片模糊的亮。我沒立刻睜眼,先安靜地聽了幾秒。
    呼吸聲……不對。
    平時江複笙睡著的時候,呼吸是輕、淺、均勻的,像小奶貓一樣安穩,可此刻那呼吸亂得厲害,短促、發顫,每一口都像是卡在喉嚨裏,呼不順暢,吸得又太急,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慌亂。
    我緩緩掀開一點眼皮,視線在昏暗中慢慢聚焦。
    床不大,他睡在我裏側,靠著牆。
    此刻他沒有躺好。
    他坐著。
    背抵著冰涼的牆壁,雙膝微微彎曲,胳膊環抱著腿,把自己縮成一小團,頭埋得很低,低到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臉。
    房間靜得可怕,隻剩下他壓抑的、細細的發抖聲。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嚇的。
    我心髒猛地一軟一沉。
    他沒哭,沒叫,沒開燈,沒喊我,甚至連動都不敢大幅度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黑暗裏,自己扛著一場不知道有多可怕的噩夢。
    連害怕,都怕打擾到我。
    我無聲地歎了口氣,動作慢得不能再慢,一點點側過身,怕突然的動靜會讓他更緊繃。我沒有立刻開口,先讓他適應我的存在,指尖輕輕、極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像被驚到的小奶貓,渾身都繃緊了,連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掉。
    “別怕。”
    我聲音壓得很低,啞,卻溫柔又安穩,像深夜裏一塊不會晃動的暖石。
    “是我。”
    他過了好幾秒才緩緩抬起頭。
    昏光裏,我能看見他眼底的水光,不是哭出來的,是嚇出來的,瞳孔散著,還沒完全從夢裏掙脫出來,臉色白白的,嘴唇抿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被子而泛青。
    他在發抖,很輕,卻持續不斷,從肩膀一路顫到指尖,看得我心都揪成一團。
    “做噩夢了?”我放軟了聲音問。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空茫,帶著一種失魂落魄的恐懼,像剛剛從什麼絕境裏爬出來,隻敢眼巴巴望著我。
    我不再多問,伸手,輕輕攬住他的後背。
    他很瘦,肩胛骨硌著我的掌心,背是涼的,連衣服都被冷汗浸得有點發潮。我沒用力,隻是穩穩地貼著他,讓他知道有人在。
    “過來。”我聲音放得更柔更哄人,“到我這邊來。”
    他遲疑了一秒,身體還在本能地緊繃,可意識裏又在拚命抓住一點能依靠的東西。慢慢地,他像失去力氣一樣,順著我的力道,一點點挪過來。
    我順勢把他往懷裏帶了帶,讓他整個人靠在我胸口,手臂輕輕圈住他。
    他很小一隻,縮在我懷裏,幾乎不占什麼地方,抖得卻更明顯了。
    我一下一下,極慢、極溫柔地拍著他的背,像哄最乖的小朋友那樣,節奏穩定,不慌不忙。
    “沒事了,已經醒了。”
    “夢都是假的,不怕不怕。”
    “我在這兒,一直都在。”
    每一句都很輕,卻每一句都紮得很穩。
    他埋在我胸口,好半天,才發出一聲極細、極委屈的氣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哥。”
    “我在。”我立刻應他。
    “我……”他喉嚨發緊,聲音澀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後怕,“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我心口輕輕一揪,又軟又疼。
    都嚇成這樣了,第一反應居然還是道歉,怕麻煩我,怕惹我煩。
    “沒有吵醒。”我輕聲否定,指尖輕輕順著他的頭發,“是我自己醒的,一直在等你。”
    他不信,卻沒力氣反駁,隻是把臉往我懷裏又埋了埋,像要躲進一個不會再有噩夢、隻屬於我的小地方。
    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受驚嚇過度、拚命撞籠子的小鳥。
    “夢見什麼了?”我問得不逼仄,隻是輕輕抱著他。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才聽見他悶悶的、帶著哭腔卻強忍著的聲音:
    “記不清了……”
    “就……很害怕。”
    “很黑。”
    “沒有人。”
    我動作頓了頓。
    不用聽完,也能猜到大概。
    孤獨、被拋棄、無人回應、無邊無際的黑暗——這是最磨人的噩夢。
    我收緊一點手臂,把他抱得更安穩、更嚴實一點,讓他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枕頭也往他那邊挪了挪,讓他躺得舒服些。
    “閉上眼睛。”我低聲哄,“不用強迫自己睡,就躺著,有我抱著你。”
    他聽話地閉上眼,長長的睫毛濕濕地沾在皮膚上,輕輕顫動,像沾了露水的小蝴蝶。
    我繼續拍著他的背,節奏不變,像雨夜中最安穩的鼓點。
    “哥……”他又開口,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裏。
    “嗯?”我耐心應著。
    “你會不會……”他頓住,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問,怕問出來就成真,怯生生的,“會不會走啊?”
    我心口一軟,徹底化了。
    原來這才是恐懼的根源。
    不是噩夢本身,是夢裏的恐懼,照進了現實裏的不安。
    “我不會走。”我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溫柔卻無比堅定,一字一頓落在他耳朵裏,“你醒的時候,我在。你睡著的時候,我也在。”
    他不信,又不敢直說不信,隻是小聲地、像自言自語一樣重複,委屈巴巴的:
    “可是……以前他們都走了……”
    “都不要我了。”
    “說我麻煩。”
    “說我礙事。”
    “說我……隻會哭。”
    每一句都輕,卻每一句都輕輕紮在我心上。
    我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下巴輕輕抵在他柔軟的發頂,聲音壓得極低,清晰地落進他耳朵裏,落進他心裏。
    “我不一樣。”
    “你不麻煩。”
    “你不礙事。”
    “你不用哭,也不用害怕,我都不會走。”
    他睫毛猛地一顫,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砸在我衣服上,一小片濕痕。
    他不敢放聲哭,隻是壓抑地抽氣,肩膀一抽一抽的,連哭都小心翼翼,軟得讓人心疼。
    我不再說話,隻是抱著他,一下一下穩穩地拍著他的背,讓他把恐懼和委屈全都慢慢泄出來。
    黑暗裏,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發抖的幅度漸漸小了,呼吸也慢慢平複下來,隻是依舊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像抓著全世界唯一不會沉的浮木。
    就在我以為他快要重新睡著的時候,他忽然在我懷裏,無意識地、夢囈一樣,輕輕喊了一句。
    聲音很小,卻清清楚楚,紮進我耳朵裏,也紮進我心底最軟最軟的地方。
    “……不要丟下我。”
    我動作一頓。
    心髒像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攥住,酸、軟、疼,卻又無比清晰地生出一股極強極強的保護欲。
    我低下頭,在他發頂輕輕碰了一下,聲音輕得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溫柔得要滴出水。
    “我不丟下你。”
    “永遠不。”
    “別怕。”
    “我一直都在。”
    他像是聽見了,又像是隻是沉入了半夢半醒之間,眉頭慢慢舒展,抓著我衣服的手卻沒有鬆,隻是不再那麼用力,變成了安心的、依賴的攥著,像攥著自己最寶貝的東西。
    我就那樣抱著他,一動不動,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直到天邊慢慢泛起一點淡白的光。
    他睡得很沉,很安穩,臉上沒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近乎依賴的平靜,呼吸輕輕灑在我胸口,暖得讓人心裏發漲。
    我沒有睡,一直看著他。
    看著這個明明害怕到極點,卻連哭都不敢大聲的小朋友。
    看著這個被人丟下過、所以連被愛都小心翼翼的小朋友。
    看著這個現在終於敢在我懷裏,放下所有防備的小朋友。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個夜晚開始,真的不一樣了。
    不是一時的安慰。
    不是短暫的溫暖。
    是安全感。
    第一次,真正在他心裏,紮了根。
    他終於開始相信——
    有一個人,不會走。
    有一個人,不會嫌他麻煩。
    有一個人,會在他噩夢驚醒的夜裏,緊緊抱住他,一遍一遍告訴他:
    別怕,我一直都在。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了。
    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我懷裏的人,終於可以不用再害怕黑夜了。

    作者閑話:

    新年快樂呀~
    這一章寫得很慢,也寫得很暖。
    是噩夢驚醒的夜晚,也是有人緊緊抱住你的夜晚。
    願看到這裏的你,新的一年裏,
    也能擁有一個對你說「別怕,我一直都在」的人。
    平安順遂,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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