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笙最近總在躲著我。
    不是那種刻意的、帶著敵意的疏遠，而是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小心翼翼的收斂。他像一隻時刻警惕著會不會被趕走的小貓，把自己的情緒、委屈、甚至一點點小小的需求，全都死死地藏起來，隻露出最乖、最不添麻煩的那一麵。
    吃飯的時候，他會安安靜靜地坐在我旁邊，等我和爸媽都拿起筷子，他才會輕輕端起自己的碗。夾菜的時候隻夾離自己最近的，哪怕媽媽把他最喜歡的菜推到他麵前，他也隻會小口小口地吃，連咀嚼都放輕了聲音，好像生怕自己發出一點動靜，就會破壞這個家的平靜。
    我幫他整理書包的時候，他會立刻伸手接過去，小聲說：“哥，我自己來就好，你別累著。”然後飛快地把自己的畫本、鉛筆盒往裏麵塞，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晚上我路過他房間門口，常常能聽見裏麵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可隻要我一敲門，那聲音就會立刻停下。緊接著，他會拉開門，露出一張幹幹淨淨的臉，對我露出一個淺淡又乖巧的笑，好像剛才那些沉默、那些低落，全都隻是我的錯覺。
    我看得心疼，卻又不敢戳破。
    我知道，他又開始把所有事情都往心裏咽了。
    自從上一次教室那件事之後，他表麵上變得比以前親近我，可骨子裏那份根深蒂固的不安，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他隻是學會了更懂事，學會了把委屈藏得更深，學會了不讓任何人因為他而煩惱。
    在他小小的心裏，大概一直都抱著一個念頭：
    隻要我不麻煩別人，隻要我足夠乖，他們就不會不要我。
    那天放學，他比平時晚了將近四十分鍾才到家。
    我站在陽台上往下看，看見他一個人背著小小的書包，慢吞吞地走在小區的路上，腳步拖遝，頭一直低著，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得讓我心口一緊。
    他進門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了他袖口上一大片淡淡的藍黑色墨水印，校服的衣角有些皺，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額角還有一點不明顯的紅痕，像是被人推搡過，又像是不小心撞到了什麼地方。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不帶一點質問。
    他抬起頭，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立刻低下頭換鞋，小聲回答：“沒……沒什麼，就是在教室裏收拾東西慢了一點。”
    “額頭上怎麼了？”我伸手，想去碰一碰那點紅。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然後又立刻穩住，輕輕搖了搖頭：“不小心撞到走廊的牆了，不疼的，哥你別擔心。”
    他撒謊了。
    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害怕，在隱瞞，在一個人扛著什麼。
    我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情，逼得太緊，隻會讓他把自己裹得更緊。
    晚飯的時候，他依舊安安靜靜，一言不發。媽媽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他小聲說了謝謝，捧著碗一點點吃。我注意到，他吃的時候，目光一直悄悄落在我身上，像是在觀察我的表情，又像是在確認，我會不會因為他占用了家裏的東西而不高興。
    吃到一半，他忽然把自己碗裏那塊還沒動的排骨，輕輕夾回了盤子裏。
    我心裏一酸。
    他是覺得，自己不配吃最好的東西。
    他是覺得，自己多吃一口，就是在給我們添麻煩。
    那天晚上，我回房間拿東西，路過他的房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我看見他趴在書桌前，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弓著，一隻手握著筆，另一隻手緊緊按著一本封麵淡藍色的本子。
    那是他的日記本。
    我從來沒有看過。
    我一直覺得，他應該有自己的小秘密，有自己可以安心說話的地方。
    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風從窗戶吹進來，輕輕掀動了一頁紙。
    那一頁，剛好朝上，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我眼前。
    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了上去。
    日期，是今天。
    “今天放學，趙磊和幾個人攔住我。
    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說哥上次幫我，隻是因為可憐我。
    他們把我的本子扔在地上，還把墨水灑在我衣服上。
    我沒有哭，也沒有反抗，我隻是把東西撿起來，就走了。
    我不敢告訴哥，也不敢告訴爸媽。
    哥已經為了我和別人吵過架了，我不想再讓哥因為我生氣，不想讓哥因為我麻煩。
    我好像，不管在哪裏，都會給別人添麻煩。
    今天媽媽給我夾排骨，我看見哥碗裏沒有那麼多，我就夾回去了。
    我怕哥覺得我搶了他的東西，怕爸媽覺得我貪心，覺得我不懂事。
    我最近總是在想，如果我沒有來到這個家，哥會不會更輕鬆，爸媽會不會更開心。
    我真的很怕很怕，有一天，他們會不要我。”
    最後那一句，被鉛筆用力描了一遍又一遍，字跡深得幾乎要戳破紙頁，像一句不斷重複、不斷折磨自己的咒語。
    我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間凍住了。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一直以為，我擋在他身前，告訴他“我是你哥哥”，他就可以安心。
    我一直以為，我抱著他，告訴他“你是我們家的寶貝”，他就可以相信。
    我一直以為，那天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孤零零、怕被拋棄的小孩。
    可我忘了，那些刻在童年裏的恐懼，不是一句兩句安慰就能抹平的。
    他太乖，太懂事，太習慣把所有的痛都自己咽下去。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疼。
    他不鬧，不代表他不害怕。
    他隻是怕，怕自己一鬧，就會被丟下。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發燙，轉身沒有立刻進去。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看見了他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麵。
    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的小心思、小恐懼，被**裸地攤開在別人麵前。
    我去廚房，給他熱了一杯溫牛奶，又從冰箱裏拿出一塊他最喜歡的草莓小蛋糕，輕輕端到他的房門口。
    我敲了敲門。
    裏麵的寫字聲立刻停了。
    過了幾秒，門被拉開。
    複笙站在門後，眼睛微微泛紅，鼻尖也有點粉，明顯是剛偷偷哭過，卻還在努力對我笑。
    “哥？”
    “給你熱了牛奶，還有蛋糕。”我把東西遞給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學習累了吧，吃點甜的。”
    他接過，小聲說：“謝謝哥。”
    我沒有立刻走，而是走進了他的房間，輕輕坐在了他的床邊。
    房間很小，很幹淨，很安靜。
    書桌上擺著他的畫，他的鉛筆，還有那本被他匆匆合上的淡藍色日記。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一口牛奶，一口蛋糕，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複笙，”我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跟哥說？”
    他握著杯子的小手猛地一緊，搖了搖頭：“沒有啊，哥，我挺好的。”
    “你看著我。”我說。
    他慢慢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已經蓄滿了眼淚，卻死死咬著下唇，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一刻，我所有的偽裝都破了。
    我不忍心再繞彎子，不忍心再讓他一個人撐著。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負擔？”我輕聲問。
    一句話落下，他整個人猛地一顫。
    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
    他沒有反駁，沒有否認，隻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了很久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溢了出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哽咽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我隻是怕……我怕你們覺得我麻煩，怕你們覺得我隻會惹事，怕你們有一天……不要我了……”
    “傻孩子。”
    我伸手，把他輕輕拉進懷裏，讓他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身體很小，很輕，抖得厲害，像一隻在寒風裏凍了很久的小貓。
    “你怎麼會是負擔呢？”我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你記不記得，爸媽當初把你帶回家，不是因為可憐你，不是因為湊合，是因為我們真的想讓你做我們的家人。”
    “可是……可是趙磊說，哥隻是可憐我……”他埋在我懷裏，哭得委屈極了，“他說我是沒人要的，說我隻會拖累哥……”
    “那是他不懂。”我抱緊他，語氣堅定，“哥護著你，不是可憐，是因為你是我弟弟。是因為哥看見你受委屈，哥會心疼。哥願意為你吵架，願意為你出頭，不是麻煩，是我心甘情願。”
    我輕輕推開他，用指腹擦去他臉上的眼淚。
    他的眼淚很燙，燙得我心口發酸。
    “複笙，你聽哥說。”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用那麼乖，不用那麼懂事，不用什麼事情都自己扛。你可以害怕，可以委屈，可以不開心，可以跟哥告狀，可以跟哥撒嬌。”
    “你不用怕麻煩我。
    你不用怕占用我的時間。
    你不用怕搶了我的東西。
    你不用怕我們不要你。”
    “你來到這個家，不是負擔，是禮物。
    是上天把最好的小朋友，送到了我身邊。”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淚還在不停地掉，卻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他緊繃了很久很久的肩膀，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很久。
    我跟他說，我小時候也會害怕，也會不安，也會因為考差了試卷不敢拿回家，藏在床底下。
    我跟他說，我也曾經怕爸媽不愛我，怕他們有了別的小朋友就不喜歡我了。
    我跟他說，每個人心裏都會有小小的恐懼，這不是丟人，更不是錯。
    “但是複笙，”我摸著他柔軟的頭發，輕聲說，“以後不要一個人扛著了，好不好？你有哥，有爸媽，你可以依賴我們。你受了委屈，就告訴哥；你害怕了，就抱著哥；你不開心，就跟哥說。”
    “哥會一直聽你說。
    哥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哥永遠都不會丟下你。”
    他靠在我懷裏，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小聲地“嗯”一聲，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哭後的沙啞，卻比平時多了一份依賴。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保持距離，時刻警惕著。
    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像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岸。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安靜地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溫柔得像一層薄紗。
    他靠在我懷裏，呼吸慢慢變得平穩，眼睛輕輕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意，卻睡得很安穩。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
    剛想轉身離開，手腕卻被他輕輕抓住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隻是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
    “哥……不要丟下我……”
    我的心口一軟。
    我蹲下身，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哥不丟下你。”我輕聲說，“哥永遠都在。”
    他像是聽見了，嘴角輕輕彎了一下，鬆開我的手，翻了個身，睡得更沉了。
    我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這個小朋友，從小沒有爸爸媽媽，在不安裏長大，卻依舊溫柔，依舊善良，依舊願意把自己最好的一麵給我們。
    他小心翼翼地愛著我們，小心翼翼地珍惜這個家，小心翼翼地怕自己不夠好。
    而我能做的，就是用一輩子的時間，告訴他：
    你很好，你值得被愛，你永遠都不是麻煩。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本淡藍色的日記本，輕輕放回了他的書桌正中間。
    旁邊，我放了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是我畫的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太陽底下。
    我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複笙，不用一個人扛著，哥永遠在你身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日記本和紙條上，溫暖又明亮。
    複笙醒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
    他拿起紙條，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我。
    他沒有說話，隻是眼睛亮得像星星，然後對我露出了一個幹幹淨淨、毫無防備、真正輕鬆的笑。
    沒有小心翼翼，沒有討好，沒有不安。
    就是一個小朋友，最純粹、最開心的笑。
    那一刻，我知道。
    他心裏那道最深最深的結，終於鬆開了。
    他終於敢依賴，終於敢相信，終於不用再獨自硬扛所有的委屈。
    以後，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委屈，有人聽。
    他的恐懼，有人安撫。
    他的不安，有人守護。
    而我會一直牽著他的手，陪他走很遠很遠的路。
    告訴他一遍又一遍：
    你不是沒人要。
    你是我拚了命，也要護在身後的人。

    作者閑話：

    最近太忙啦，沒時間天天更新，隻能攢到一起一次性更完～
    讓大家久等了！今天一次性多更點，好好看個夠～
    喜歡的話記得留個言，我會更有動力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