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卷著，慢悠悠地飄落在窗沿上。我剛從教務處抱回全班的作業本，一摞本子沉甸甸地壓在手臂上，紙張邊緣有些硌人，我原本隻想安安靜靜把本子發完，等著下課鈴響，就可以牽著複笙一起回家。
    可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所有的平靜，都在看清教室裏那一幕時，瞬間炸開。
    喧鬧的教室仿佛被按下靜音鍵，又在下一秒，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角落。我一眼就看見了複笙。
    他蹲在地上，背微微弓著，像一隻被雨水打濕翅膀、無處可躲的小獸。他的手指死死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畫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連肩膀都在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而站在他麵前的，是班裏向來蠻橫的趙磊，雙手抱在胸前，一臉不屑，甚至還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那張掉在地上、已經被踩髒的畫。
    “不就是一張破畫嗎？至於這麼寶貝？”趙磊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傳遍整個安靜的教室，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我耳朵裏，“江複笙，你本來就是個沒人要的，還學人畫這種東西給誰看？”
    沒人要。
    這三個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戳中我心底最軟的地方。
    我比誰都清楚，這三個字對複笙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從出生就沒有見過親生父母，在孤兒院裏度過了人生最懵懂、也最不安的幾年。他敏感、內向，不愛說話，哪怕來到我們家這麼久，骨子裏那份怕被拋棄的不安，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
    他小心翼翼地討好，小心翼翼地珍惜，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溫柔，都藏在那些畫裏。
    而現在，有人當著全班的麵，把他最珍貴的東西，踩在腳下，還要往他心上最痛的地方，狠狠捅一刀。
    懷裏的作業本“啪--”一聲，重重砸在講台上，封麵都被震得翻開。我甚至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先一步衝了過去，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還蹲在地上的複笙，狠狠拉到我身後。
    我的後背擋住他，擋住所有人探究、看熱鬧的目光，也擋住那些傷人的話語。
    我能感覺到，身後的人身體一顫，小手輕輕抓住了我的衣角，力道很輕，卻帶著無措和依賴。
    “道歉。”
    我開口，聲音冷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我向來不是愛發脾氣的人，在班裏成績不錯，性格也算溫和，很少和人紅臉爭執，更別說這樣帶著戾氣地威脅別人。可這一刻，我所有的理智都被一股滾燙的情緒取代——我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他，絕對不能。
    趙磊顯然被我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愣了一下，隨即又強裝鎮定地嗤笑一聲：“林嶼，你發什麼火？不就是一張畫嗎？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把畫放在桌邊上，我一碰就掉了。”
    “我讓你道歉。”我往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向他道歉。”
    趙磊疼得臉色一白，掙紮了一下，卻根本掙不開我的手。他看著我眼底從未有過的冷意，聲音終於開始發顫：“我……我憑什麼道歉？他本來就是……”
    “他是我弟弟。”我打斷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你弄壞他的東西，還罵他，現在，立刻，道歉。”
    周圍安靜得可怕，連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著我們，有人驚訝，有人看熱鬧，有人竊竊私語。可我一點都不在乎。
    我隻在乎身後那個緊緊抓著我衣角、渾身僵硬的小孩。
    趙磊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在我寸步不讓的眼神裏，終於敗下陣來，低著頭，含糊不清地對著我身後的方向擠出一句：“對……對不起。”
    “大聲點。”我沒有鬆手。
    “對不起！”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臉上又羞又惱，卻不敢反抗。
    我這才鬆開手，冷冷地看著他：“以後離他遠點，再讓我聽見你說一句他的不好，我們就直接去教務處，讓老師和你家長，都好好評評理。”
    趙磊慌忙點頭，縮回手，揉著自己被攥紅的手腕，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這時，我才緩緩轉過身，低頭看向身後的複笙。
    他的眼眶通紅，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沒掉下來的眼淚，鼻尖紅紅的，像一隻受了天大委屈卻不敢哭的小貓。他咬著下唇，死死忍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
    我的心瞬間就軟了，所有的戾氣和怒火，在對上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時，全都煙消雲散，隻剩下心疼。
    我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視，伸手輕輕拂開他額前被汗水沾濕的碎發，聲音放得極輕、極柔：“沒事了，別怕。”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嘴唇輕輕動了動，眼淚終於忍不住，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我伸手，把地上那張被毀掉的畫撿了起來。
    畫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被踩上了黑黑的腳印，原本鮮豔的水彩被暈開，顏色混在一起，模糊不清。可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他畫了好幾天的畫。
    這幾天課間，他總是趴在桌子上，安安靜靜地畫畫，別人打鬧，他也不參與，隻是低著頭，一筆一劃，認真得不得了。昨天晚上，他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我起夜的時候路過，從門縫裏看見，他正對著一張舊明信片臨摹——那是我們去年夏天，一起去海邊拍的照片。
    畫裏，是兩個並肩站在沙灘上的少年，身後是漫天絢爛的晚霞，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天空幹淨得像一塊藍寶石。角落裏，他還用小小的字寫著一行話：哥，以後我們一起去看海。
    這是他送給我的禮物。
    是他攢了無數溫柔，小心翼翼捧到我麵前的心意。
    現在，卻被人這樣輕易地毀掉，踩在腳下。
    “別難過。”我把畫紙輕輕疊好，放進我外套的內袋裏，生怕再被弄壞一點，“畫壞了沒關係，你沒事就好。”
    複笙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小得幾乎聽不見：“哥……我想送給你的……”
    “我知道。”我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指尖觸到他柔軟的發絲，心裏一片酸澀，“我都知道，你的心意，哥收到了，比什麼都珍貴。”
    就在這時，班主任接到同學的消息，匆匆趕來了教室。她一進門，就看見教室裏壓抑的氣氛，和複笙通紅的眼睛，立刻皺起眉，詢問發生了什麼。
    我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師，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誇大，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趙磊故意打翻複笙的畫，還出言辱罵他。
    班主任聽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嚴肅地批評了趙磊。她讓趙磊再次認真道歉，並且保證，以後絕對不可以再欺負同學，更不可以用言語傷害別人。趙磊低著頭，滿臉不服氣，卻還是隻能按照老師的要求，再次對複笙說了對不起。
    “複笙你別害怕，有老師在，有同學在，沒有人可以欺負你。”班主任拍了拍複笙的肩膀，語氣溫和，“以後遇到這種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老師，或者告訴哥哥，知道嗎？”
    複笙輕輕點了點頭，依舊沒怎麼說話，隻是下意識地往我身邊靠了靠。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他抓著我衣角的手，緊了緊。
    自習課剩下的時間，我一直坐在複笙的旁邊，陪著他。他不再低頭沉默，而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裏不再是之前的不安和怯懦，多了一點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依賴，又像是安心。
    我伸手，輕輕握住他放在桌下的小手。
    他的手很小，很涼，指尖微微發涼，被我握住的瞬間，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反而慢慢地，也回握住了我的手指。
    暖暖的，軟軟的。
    像有一股細小的**，從指尖一路流進心底，把之前所有的心疼和憤怒，都溫柔地撫平。
    下課鈴終於響起，校園裏瞬間喧鬧起來，同學們背著書包三三兩兩地離開，說笑打鬧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幫複笙收拾好書包，像往常一樣，牽著他的手，走出教室。
    夕陽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緊緊靠在一起，在地麵上疊成一道溫暖的輪廓。
    一路上，複笙都很安靜，沒有像平時一樣，偶爾和我說幾句學校裏的小事。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手指反複摩挲著我的手背，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沒有多問，也沒有刻意安慰，隻是緊緊牽著他的手，慢慢地走。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陪伴就夠了。
    有些安全感，不是靠語言，而是靠行動。
    我想讓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牽著他的手，不會放開。
    回到家，爸爸媽媽還沒有下班，家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暖黃一片。我讓複笙先去沙發上坐一會兒，自己則回到房間，把那張被毀掉的畫拿了出來。
    我找出膠帶和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皺巴巴的畫紙一點點鋪平，一點一點地粘好。被暈開的顏料無法複原，被踩髒的痕跡也擦不掉，可我還是耐心地整理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在我眼裏，這早就不是一張普通的畫。
    這是他的真心。
    複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的房間門口，靠著門框，安安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已經不紅了，隻是臉色還有點蒼白，小聲地開口，帶著愧疚：“哥，對不起，我把送給你的禮物弄壞了。”
    我轉過身，對他笑了笑，招手讓他過來：“複笙過來。”
    他乖乖地走到我身邊，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伸手，把他攬到身邊，讓他靠在我肩膀上，輕輕拍著他的背：“跟你沒關係，不是你的錯。畫壞了真的沒關係，你送給我的心意，我完完整整地收到了，這就夠了。”
    “可是……”他還想說話。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語氣認真，“在我心裏，你比任何畫、任何東西，都重要。”
    複笙靠在我肩上，身體輕輕動了動，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靠著，呼吸輕輕落在我的脖頸邊，暖暖的，很安心。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複笙就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並且關上了門。我以為他還在難過，怕他一個人胡思亂想，好幾次走到他門口，想進去陪陪他，卻都聽見裏麵傳來輕輕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停住腳步，沒有敲門打擾。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
    深夜，我躺在床上，卻沒有睡著，腦海裏一直回蕩著白天教室裏的畫麵，回蕩著複笙通紅的眼睛，和他緊緊抓著我衣角的小手。
    我以前總覺得，作為哥哥，我隻要照顧好他的飲食起居，不讓他受委屈，就夠了。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要做的，不僅僅是照顧，更是守護。
    守護他的溫柔，守護他的敏感，守護他那顆小心翼翼、怕被傷害的心。
    我要讓他知道，他從來都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他是我們家盼了很久、才終於等到的寶貝。
    是上天沒有給我們妹妹，卻把最好的他，送到了我身邊。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被輕輕的敲門聲吵醒。
    我揉著眼睛打開門，一眼就看見站在門口的複笙。他背著小書包，應該是早就起床了，臉上帶著一點小小的緊張和期待。
    他的手裏，攥著一個折得整整齊齊的信封，信封邊緣幹幹淨淨，被他保護得很好。
    “哥。”他仰起臉，看著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把信封遞到我麵前，“給你。”
    我接過信封，指尖能感覺到裏麵硬硬的紙張。
    “這是……”
    “我重新畫的。”他小聲說，臉頰微微泛紅，“昨天晚上畫的，你看看。”
    我拆開信封，輕輕拿出裏麵的畫。
    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還是那片海，還是那片晚霞，還是兩個並肩站在沙灘上的少年。比之前那一幅更精致，更細膩，天空的顏色塗得均勻而溫柔，海浪的線條幹淨流暢，連少年臉上淡淡的笑容，都清晰可見。
    而在角落那行小字的旁邊，他又多寫了一行。
    原來那行是：哥，以後我們一起去看海。
    現在多了一句：哥，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我看著這幅畫，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填滿，暖得發疼。
    我抬起頭，看向麵前的少年。
    他正緊張地看著我，小手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我的評判，又像是在害怕我不喜歡。
    我伸手，把他緊緊抱進懷裏。
    “很好看。”我把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有些沙啞，“複笙，哥很喜歡，非常喜歡。”
    他在我懷裏，輕輕“嗯”了一聲，小手慢慢環住我的腰，緊緊地抱著我，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們身上，灑在那幅畫紙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那個曾經敏感、不安、總怕被拋棄的小孩，終於在我這裏，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安全感。
    他終於確信——
    哥哥會永遠站在他身前，為他擋風遮雨。
    哥哥會永遠把他護在身後，無條件地偏向他，守護他。
    而那幅被打翻的畫，沒有毀掉他的心意，反而讓我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纏得更緊，更暖，再也拆不開。
    畫裏的晚霞會褪色，紙張會變老，可我和他之間的約定，永遠不會變。
    以後的每一個夏天，每一片海，每一次日出和晚霞。
    我都會牽著他的手，一起去。

    作者閑話：

    被打翻的是畫，打不碎的是心意。
    哥哥的保護，就是複笙最踏實的安全感。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