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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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節那天傍晚,裴清宴又晃悠來了。
他進門就往石凳上一癱,扇著衣裳領子喊熱。那天確實熱,入了秋也不見涼快,太陽落山了地皮還燙腳。顧硯蹲在天井裏洗藥,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汗珠子,他也不擦,就那麼蹲著,一把一把地搓那些黃耆片子。
“清辭!”裴清宴湊過來,蹲在他旁邊,“今晚南街有廟會,知道不?”
“知道。”顧硯頭都沒抬。
“去不去?”
“不去。”
“為啥?”
“人多。”
裴清宴“嘖”了一聲,站起來衝屋裏喊:“聞訣!許凡!孫成功!想不想逛廟會?”
孫成功第一個竄出來,跑得鞋都差點掉了:“想!想!”
許凡也從屋裏出來,手裏還拿著賬本,慢吞吞把本子放窗台上,說:“我還沒見過靖都的廟會。”
裴清宴得意地看顧硯:“你看,孩子們想去。”
顧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洗藥。水花濺起來,濺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接著洗。
聞訣站在屋門口。
他沒出來,就站在門檻裏頭,臉朝著院子的方向。他也不吭聲,就那麼站著。
裴清宴瞅他一眼,樂了:“得,你們家這個不說話,那就是想去。”
顧硯洗完了最後一把藥,站起來甩甩手,把水往地上一潑。他直起腰,看了眼聞訣——那孩子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頭摳著門框。
“杵那兒幹啥?”顧硯說,“換件衣裳去。”
聞訣愣了愣,嘴角動了動,轉身進屋了。
天擦黑的時候,顧硯從屋裏出來,手裏多了條布帶子。
那條布帶子是粗棉布的,靛藍色,洗得有點發白了,邊角磨得起毛。他走到聞訣跟前,把布帶一頭係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另一頭塞進聞訣手裏。
“拿著。”他說,“夜裏你看不清,別走丟了。”
聞訣攥住那根布帶,沒吭聲。
布帶紮手,粗棉布磨得指腹發癢,可他攥得很緊。
裴清宴在旁邊看著,磕著瓜子“嘖嘖”兩聲:“顧清辭,你這是遛狗呢?”
顧硯懶得搭理他,抬腳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聞訣跟在後麵,手裏攥著那根布帶,一步一趟地跟著。
布帶繃直了,又鬆下來,再繃直。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南街從城隍廟門口一直擺到南城門,燈籠一溜點起來,照得半條街通紅通紅的。賣吃食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擠得滿滿當當。炸油糕的鍋裏滋啦滋啦響,油花濺出來落在灶台上,冒一股白煙。糖炒栗子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混著烤紅薯的甜氣,嗆得人喉嚨發癢。賣餛飩的挑著擔子來回走,邊走邊吆喝,那嗓子又粗又亮,半條街都聽得見。
孫成功眼睛都直了,下巴差點掉下來:“哇——!”
許凡拽著他袖子:“別亂跑,人多。”
裴清宴早沒影了。剛才還說一塊逛,一轉眼就瞅見他跟幾個穿軍服的湊一塊,拍著肩膀說笑,然後就鑽進人群裏不見了。
顧硯帶著三個孩子往裏擠。他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不是看聞訣,是看聞訣手裏那根布帶還在不在。
街上人太多,擠來擠去的。有那趕著回家的大嬸挎著籃子橫衝直撞,有那喝多了的漢子晃著肩膀往前拱,還有半大小子在人縫裏鑽來鑽去,撞了人也不回頭。
有人從聞訣身邊擦過,撞了他肩膀一下。他身子晃了晃,腳底下絆了一跤,往前栽了栽。
顧硯回頭看他。
沒說話,隻把手伸過去——不是布帶,是直接握住聞訣的手。
聞訣一愣。
那隻手涼涼的。
九月的天,夜裏起了涼意,那手比夜風還涼三分。可涼歸涼,細是真細,握在掌心裏軟得像一團剛揉好的麵。指節圓圓的,摸不著骨頭,隻覺得軟、覺得潤。皮膚細得很,不像個男人的手,倒像大戶人家小姐的手——可大戶人家小姐的手哪有這本事?這雙手給他煎了大半年的藥,紮了幾十回的針,教他寫了上百個字。
顧硯的手比他的小,可握著的時候,聞訣覺得整條胳膊都暖了。
“愣著幹啥?”顧硯的聲音從前麵傳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走啊,想站這兒讓人把你當靶子套?”
聞訣沒吭聲,跟上去。
他沒鬆手。
顧硯也沒鬆。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疼。可聞訣聽不太清那些,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有點快。
“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
“驢打滾兒!剛出鍋的驢打滾兒!”
“套圈咯!五個圈兩文錢——!套中哪個拿哪個!”
孫成功拉著許凡往前竄,一眨眼就擠進人群裏不見了。顧硯也不找,反正倆孩子機靈,丟不了。他就牽著聞訣慢慢走,走幾步停一停,等聞訣站穩了再走。
聞訣跟在後麵,手心裏那隻手涼絲絲的,可握著握著就暖了。他把那隻手又握緊了些。
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顧硯停下來。
那攤子支著個小木架,上頭插滿了糖人。有孫猴子舉著金箍棒,有豬八戒扛著釘耙,有蓮花有鯉魚,還有蹲著的兔子豎著耳朵。做糖人的老漢坐在後頭,手裏捏著一團糖稀,正往模子裏吹氣,腮幫子鼓得溜圓。
“想吃哪個?”顧硯問。
聞訣麵朝攤子的方向,看也看不清,就聽見銅勺敲鍋的聲音,滋啦滋啦的,還有糖稀的甜味飄過來,混著炭火的煙氣。
“隨便。”他說。
顧硯跟攤主說:“來個孫猴子,來個蓮花,再來個——”他看了眼聞訣,“來個兔子。”
糖人做好了。孫成功的孫猴子舉著金箍棒,威風凜凜的。許凡的蓮花粉**嫩,花瓣一片片薄得透光。聞訣的兔子蹲在那兒,耳朵豎得直直的,圓眼睛,三瓣嘴。
顧硯把兔子塞他手裏:“拿著。”
聞訣攥著那根竹簽,指腹摸了摸——圓圓的腦袋,長長的耳朵,底下是兩條短腿。他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快收回去。
往前走了一段,碰見個賣花的大娘。
那大娘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挎著個竹籃子,籃子裏裝著新鮮的茉莉,用細麻繩串成手串,一串一串碼得整整齊齊。那香味飄得老遠,甜絲絲的,混著晚風往鼻子裏鑽。
大娘看見顧硯,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公子,給媳婦買一串唄?香得很!這茉莉是今兒下午才摘的,還帶著露水呢!”
顧硯噎了一下,擺手:“沒媳婦。”
大娘看了眼他身後——聞訣站在那兒,手裏攥著兔子糖人,臉朝著這邊。天黑,燈籠光晃得人眼花,看不清長相,就看見個瘦高的影子,穿著件深青色的舊衣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給相好的買一串?”大娘擠眼睛,壓低了聲,“這花可香了,姑娘家都稀罕!買了送人,保準人家歡喜!”
顧硯:“……”
他沒解釋,從袖子裏摸出幾文錢,遞給大娘。大娘眉開眼笑,從籃子裏挑了一串最**的,遞給他。
顧硯把花揣袖子裏了。
沒給誰。就那麼揣著。
聞訣在旁邊聽著,沒吭聲。他看不見那花什麼樣,就聞見一股香味,從顧硯那邊飄過來。那香味細細的,甜絲絲的,混在滿街的油煙味裏,清清楚楚。
回去的時候已經不早了。
孫成功和許凡早就回了,玩累了,倒頭就睡。裴清宴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晃悠著回他自己住處了。院子裏靜下來,隻有牆角蛐蛐在叫,一聲長一聲短。
聞訣躺下的時候還攥著那個兔子糖人。顧硯讓他放桌上,說明天就化了,他不放,就那麼攥著。後來睡著了,糖人滾到枕頭邊,黏糊糊的沾了些灰。
夜裏聞訣做了個夢。
夢裏還是那片荒林子。雪埋到腰深,風跟刀子似的往臉上刮,刮得人臉皮發麻。他蜷在枯槐樹底下,身子冷得發僵,手指頭都伸不直了,眼皮沉得睜不開。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那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扒拉開他臉上的雪。
那隻手很涼,比雪還涼。可落在臉上時,他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冷了。
他想睜開眼看清楚那個人。眼皮太重,怎麼都睜不開。他拚命睜,拚命睜,眼皮裂開一條縫——
火光衝天。
不是雪地,是臨川鎮。濃煙嗆得人喘不上氣,房梁燒得噼啪響,熱浪撲在臉上燙得皮疼。巴爾楚克站在火光裏,衣裳上全是血,眼睛死死盯著他。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可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不得好死。
聞訣渾身一抖,猛地睜開眼。
屋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喘得厲害,胸口像壓著塊石頭,喘不上氣來。後背的衣裳濕透了,黏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下意識伸手往旁邊摸。
空的。
聞訣愣了愣,手在床上摸索——沒人。褥子還是溫的,可人不在。
他撐著坐起來,摸索著下床。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往上躥。他扶著牆往外走,腳底下一個踉蹌,膝蓋撞到了門框,疼得他悶哼一聲。可他顧不上,繼續往外摸。
天井裏有光。
淡淡的,是月亮的光。顧硯坐在石階上,背靠著門框,手裏拿著個碗,正往嘴裏扒拉什麼東西。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筷子碰著碗沿,發出輕輕的聲響。
聽見動靜,他扭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吃。
聞訣站在門口,麵朝著他的方向,喘氣還沒平複。
顧硯沒說話。他吃完了最後一口,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階上,當的一聲。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過去。
他在聞訣跟前站定,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涼的,全是汗。
“又做噩夢了?”顧硯問。
聞訣沒吭聲。他隻伸出手,摸索著抓住顧硯的衣袖。
抓得很緊。
顧硯低頭看了眼那隻手。手指攥得發白,骨節都突出來了。他沒掙開,轉過身,往屋裏走:“回去睡。”
聞訣跟在後麵,一直沒鬆手。
回到屋裏,顧硯把燈點上。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聞訣的臉——慘白慘白的,額角還有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發幹,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顧硯按著他坐下,從針囊裏取出銀針。針囊是皮子縫的,用了好些年,邊角磨得發亮。他拈出兩根針,在燭火上燎了燎,然後拉起聞訣的手,在手背上紮下去。
手法快,聞訣還沒反應過來,針已經紮進去了。
“躺著。”顧硯說。
聞訣躺下,眼睛朝著房梁的方向。燭火的光在他臉上晃,忽明忽暗的,可那雙眼睛還是灰蒙蒙的,沒個焦點,像蒙了層霧。
顧硯在榻邊坐下,沒說話。
屋裏很靜。窗外有蛐蛐叫,一聲一聲的,拖得老長。油燈的火苗偶爾噼啪一聲,爆個燈花。
過了會兒,顧硯把手腕伸過去。
聞訣愣了愣。然後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還是涼的,還是細的,還是軟得像一團麵。
他把那隻手握在掌心,手指慢慢收攏。指腹能感覺到那手的輪廓——細細的腕子,圓潤的指節,看不見骨頭,隻覺得軟、覺得潤。皮膚細得很,比他摸過的任何布料都細,比那兔子糖人的肚子還細。
他忽然想,這隻手怎麼會這麼細?這麼軟?
握著握著,他慢慢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平穩了。
顧硯低頭看他——睡著了。眉頭還皺著,眉心擰成個疙瘩。可手攥得很緊,沒鬆開,五根手指把他的手包在裏頭,攥得死死的。
他就那麼坐著,讓聞訣攥著他的手。
油燈燒完了油,火苗跳了跳,滅了。屋裏暗下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一點,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聞訣翻了個身,手鬆了鬆,可還是沒完全放開。他把那隻手拉過去,貼在臉旁邊,手指蜷著,搭在顧硯的手腕上。
顧硯看著那隻攥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賣花大娘說的話——
“給相好的買一串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另一隻袖子。那串茉莉花還在裏頭揣著,隔著布料,能聞見一點點香味。
沒給出去。
也不知道給誰。
他就那麼坐著,一直坐到窗外透進青白的光。遠處的公雞叫了,一聲一聲的,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聞訣醒的時候,顧硯已經不在了。
他躺在榻上,盯著房梁的方向發了會兒呆。房梁是黑漆漆的木頭,看不清,就知道那個方向有東西。然後他慢慢坐起來。
手心還留著昨晚的觸感——涼涼的,軟軟的,像握著一團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隻手攤開著,手心朝上,什麼也沒有。可他總覺得那裏頭還留著點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覺得有。
門簾掀開,顧硯端著碗進來。
“醒了?”他把碗往床頭一擱,“把藥喝了。”
聞訣摸索著端過碗,慢慢喝。藥苦,可他喝慣了,幾口就灌下去。喝完了,他把碗遞回去。
顧硯接過來,在床邊坐下。
“昨晚做夢了?”他問。
聞訣點頭。
“夢見啥了?”
聞訣沉默了一會兒,說:“雪。”
頓了頓,又說:“還有那個女的。”
顧硯沒再問。他站起來,往外走:“起來吧,今天曬藥。昨兒個收的那些黃耆還沒曬透,今兒太陽好,趕緊曬了。”
門簾掀開又落下,擋住了那個模糊的影子。
聞訣坐在榻上,麵朝著他離開的方向。
窗外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好像還留著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