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夜裏來了不速之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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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娘子再來時,換了身素淨衣裳。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隻插了支素銀簪子。她提著盒點心站在院門外,姿態優雅,可語氣裏的疏離隔著門縫都能聽出來。
    “顧大夫醫術高明,妾身感激。”她福了福身,“隻是阿訣終究是我家的人,老麻煩您也不合適。”
    顧硯正在院裏搗藥,聞訣坐在屋簷下的小凳上。聽見柳娘子的聲音,聞訣身子明顯繃緊了,手指攥住搗藥杵。
    “進來吧。”顧硯放下藥杵,擦了擦手。
    柳娘子跨過門檻,目光先落在聞訣身上,停了停,又轉向顧硯。“這幾日我想過了,還是接他回去妥當些。”她說著,將點心盒子遞過來,“診金藥費,您說個數,妾身絕不還價。”
    孫成功和許凡正好從院外進來。孫成功聽見這話,傻乎乎接道:“柳姨,顧大哥這兒挺好的!阿訣有藥吃,飯也吃得飽!”
    許凡悄悄拉他袖子。
    顧硯沒接點心盒子,隻抬眼看向柳娘子:“柳娘子,孩子的毒,非朝夕可解。離了針藥,恐有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柳娘子臉上:“您若真為他好,便讓他留下。”
    這話說得溫和,可字字都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柳娘子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她與顧硯對視片刻。眼前這個郎中看著年輕,可那雙眼睛深得很,裏頭的東西讓她心頭一緊。
    最終她扯出絲淡笑:“既然如此,便有勞顧大夫了。妾身會常來看望。”
    臨走時,她瞥了眼聞訣。那眼神落在聞訣身上,冷得像臘月屋簷上結的冰溜子。
    院門關上。聞訣緊繃的身子這才鬆了些,手指還揪著顧硯的衣擺。顧硯拍了拍他的手:“她暫時不會硬來。可你也得記住,這兒不是絕對安全。”
    聞訣用力點頭,摸索著抓住顧硯的手腕。那手腕溫熱,握上去能感覺到脈搏一下一下地跳。
    調理的日子開始了。
    顧硯定了規矩:卯時起身喝藥,辰時施針,巳時用早膳,之後辨識藥材一個時辰,午後讀書習字,酉時再服一次藥,戌時歇息。
    規矩定得死,語氣不容置疑。
    聞訣起初不適應。他眼睛看不清,耳力也差,端藥碗時總打翻。第一回打翻,藥汁潑了一地,碗摔得粉碎。聞訣僵在原地,手指攥著衣角,臉色發白。
    顧硯沒罵他,隻蹲下身收拾碎片,聲音平靜:“重煎。記住碗的位置和手的力度。”
    第二回,聞訣端得穩了些,可還是灑了些出來。
    “再來。”
    第三回,碗穩穩送到嘴邊。
    顧硯教他靠觸覺和殘餘的嗅覺辨識藥材。把當歸川芎白芍幾味藥擺在他麵前,讓他摸形狀,聞氣味。聞訣學得慢,可異常專注。手指一遍遍摩挲藥材的紋理,鼻尖湊近了嗅,有時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有一日午後,顧硯在整理針囊。聞訣坐在一旁,手裏握著根甘草,正低頭聞著。顧硯“失手”將一根銀針彈向牆角。
    破風聲極微弱。
    聞訣身子卻猛地一側,右手下意識朝那方向虛抓。動作快且準,指尖離飛過的銀針隻差寸許。
    兩人都愣住了。
    院子裏靜了一瞬。顧硯看著聞訣還停在半空的手,那手指細瘦,關節處有薄繭,是常年幹粗活留下的。聞訣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望”著自己的手。
    “我聽見了。”他啞聲道。
    顧硯走過去撿起銀針,放回針囊。“耳力雖損,本能還在。”他說得平淡,“這是好事。”
    孫成功和許凡常來。孫成功憨直,總帶些鎮上買的糖糕麻餅,塞給聞訣,自己蹲在屋簷下啃,一邊啃一邊羨慕:“顧大哥真有學問,什麼藥都認得!我爹說讓我以後也學醫,可我連字都認不全。”
    許凡機靈些。他常偷偷觀察顧硯和聞訣的互動,有一回扯了扯孫成功的袖子,壓低聲音:“你有沒有覺得,顧大哥對阿訣特別上心?”
    孫成功正啃餅,聞言抬頭:“啊?不是看病嗎?”
    “看病是看病,”許凡瞥了眼屋裏,顧硯正握著聞訣的手教他寫“當歸”二字,聞訣的手指被顧硯的手掌包著,一筆一畫地寫,“可你看,顧大哥看阿訣的眼神……”
    孫成功湊過去看,看了半天,撓頭:“眼神怎麼了?不都一樣嗎?”
    許凡歎了口氣,不再多說。
    顧硯借著采藥出診,開始在鎮上走動。
    他不急著打聽,隻閑聊。有時蹲在村口老槐樹下,跟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嘮嗑。那樹有些年頭了,樹幹粗得要兩三人合抱,樹冠大得像把傘。冬日裏葉子落光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
    “王伯,您這腿疼是老毛病了,得用艾草灸。改日我給您送些來。”
    “李大娘,您家孫子那咳嗽,得用枇杷葉煮水,別再用薑湯了,越喝越燥。”
    他醫術好,說話又和氣,漸漸有人願意跟他聊。有一回說起鎮上的住戶,顧硯狀似無意地問:“西頭那柳娘子,看著不像本地人?”
    正納鞋底的趙嬸子抬頭:“你說柳耶姝啊?不是本地的,六七年前搬來的。說是寡居,深居簡出。不過啊,”她壓低了聲音,“我瞅著她不像缺錢的。那衣裳料子那首飾,雖說不張揚,可都是好貨。”
    “柳耶姝?”顧硯嚼著草莖,“這名字倒別致。”
    “她自己說的,說是娘家起的。咱們也不懂,聽著怪別扭。”
    顧硯點點頭,不再多問。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朝不遠處招招手。聞訣正站在牆根下,麵朝牆壁,一動不動。顧硯叫他過來,聞訣才慢吞吞地挪過來。
    “麵壁思過呢?”顧硯笑問。
    聞訣抿著嘴不吭聲。他耳朵不好,方才顧硯跟人說話,他聽不清,隻覺得那些嬸子大娘總往這邊看,看得他渾身不自在。有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從旁邊過,偷偷瞄了顧硯一眼,臉紅了,快步跑開。聞訣瞧見了那模糊的身影,更別扭了。
    顧硯揉了揉他腦袋:“走了,回去煎藥。”
    後來又在鎮上碰見孫成功和許凡。顧硯好像無意識實則故意提起,問這倆小孩聞訣的事。兩個孩子看了半天周圍,偷偷摸摸壓低音量。
    “顧大哥,你可別說是我倆說的。”許凡聲音壓得極低,“柳娘子對阿訣……可狠了。”
    孫成功接話:“老拿燒火棍打他!有一回阿訣跑出來找我們玩,回去晚了,被柳娘子關地窖裏。那地窖可冷了,差點凍死。還是我找鎮上屠夫大叔幫忙撬開的,屠夫大叔力氣大,一撬就開了。”
    “還不給飯吃。”許凡補充,“阿訣有時候餓得不行,就偷偷跑出來,我們給他塞點幹糧。有一回被柳娘子發現了,又是一頓打。”
    顧硯聽著,麵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沉了沉。
    柳耶姝這名字確實不像中原人。那婦人生得高挑,眉目間帶著股英氣,走路步子穩,腰背挺得直,不像尋常婦人。可要說她是哪人,顧硯也拿不準。這年頭邊地通婚的多,混了外族血統的也不少見。
    夜裏毒發時最難熬。
    通常是子時前後,髒腑像是被什麼東西絞著,痛得人蜷成一團。聞訣咬著被角,渾身冷汗,手指摳進褥子裏。
    顧硯總會第一時間過來。他衣裳都不及披好,隻穿著中衣,點了燈,取針施救。銀針撚轉,導引藥力,一遍遍按揉穴位。有時痛得狠了,聞訣會無意識地將額頭抵在顧硯掌心,借那點溫度熬過去。
    起初聞訣僵硬,後來漸漸放鬆。顧硯的手掌寬厚,指腹有薄繭,按在穴位上力道適中。痛楚平息後,聞訣會就著那姿勢睡著,呼吸漸漸平穩。
    有一回毒發後,聞訣迷迷糊糊地問:“顧先生為什麼救我?”
    顧硯正收拾針囊,聞言動作頓了頓。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欠謝將軍一個人情。”他聲音很輕。
    聞訣沒聽清,或是聽清了也不懂。他太累了,很快就睡著了。
    襲擊來得毫無預兆。
    那夜月黑風高,雲層厚得不見星子。子時前後,院牆外傳來極輕微的落地聲。不是一道,是三道。
    顧硯並未熟睡。
    他在院中布了預警機關:簷下掛了幾個小鈴鐺,用細線連著;牆角撒了層滑石粉,白日裏看不出來,夜裏若有腳印,一眼便能瞧見。
    鈴鐺響了。
    顧硯立刻睜眼,翻身下榻。他先衝到西廂房,聞訣已經醒了,正抱著被子坐在床上,臉色蒼白。
    “別出聲。”顧硯低聲道,將聞訣護到身後,自己則從枕下摸出一把狹長短刃,又從針囊裏取出幾根銀針,針尖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是淬了藥的。
    門被踹開了。
    三道黑影衝進來,動作幹淨利落,直撲床榻。顧硯不退反進,短刃劃出一道弧光,逼退最前一人。他身形靈活,利用對房間布局的熟悉,在桌椅間穿梭。銀針不時射出,雖未中要害,卻也擾亂了對方的節奏。
    這些人不是尋常地痞。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一名殺手突破顧硯的防線,刀鋒直指聞訣。聞訣視線模糊,隻看見一道黑影撲來,本能地側身滾下床。刀鋒擦著他肩膀劃過,割破了衣袖。他胡亂抓起手邊的東西,是顧硯平日搗藥用的鐵杵,朝那方向砸去。
    沒砸中要害,卻砸中了對方小腿。殺手悶哼一聲,動作滯了滯。
    就是這一滯。
    顧硯的銀針精準刺入他頸側穴位。殺手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下去。
    另兩名殺手見勢不妙,對視一眼,轉身欲逃。顧硯沒有追擊,而是迅速控製住被麻痹的那人,扯下他臉上的黑布。
    是個生麵孔,三十上下,麵容普通。
    顧硯掐住他下頜,防止他咬毒自盡,聲音冷得像冰:“誰派你來的?”
    殺手瞪著他,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音。顧硯鬆開些許力道,那人才喘過氣,含糊吐出幾個字:“主母不能留後患……”
    聞訣聽見“主母”二字,臉色慘白如紙。
    殺手眼神一厲,猛地咬下。顧硯手疾眼快,卸了他下頜,卻還是晚了半拍。一縷黑血從殺手嘴角淌下,人已經沒了氣息。
    顧硯鬆開手,起身。另兩人已經逃了,院子裏恢複寂靜,隻剩下濃重的血腥氣。
    他走到聞訣身邊,蹲下身檢查。聞訣手臂被刀鋒擦過,破了皮,滲著血珠。顧硯從藥箱裏取出金創藥,為他上藥。
    藥膏清涼,塗在傷口上有些刺痛。聞訣卻一動不動,隻抬頭“望”著顧硯。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裏,第一次燃起了別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恨意,混著決絕的火焰。
    “哥哥……”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教我。”
    “教你什麼?”
    “保護自己的方法。”聞訣一字一頓,“不是求您,是我要學。”
    顧硯擦拭藥膏的手微頓。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看著那雙眼裏混合的恐懼恨意和求生欲,許久,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說,“但你要記住,習武防身,為的是活下去,查明真相,護你想護之人。而非被仇恨吞噬,變成隻知殺戮的兵器。”
    聞訣用力點頭,手指攥緊了衣袖。
    顧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遠山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隱約可見。殺手口中的“主母”印證了他對柳娘子的懷疑,可也引出了更大的疑惑,柳娘子背後是誰?為何一定要殺聞訣滅口?
    他意識到,臨川鎮已非久留之地。殺手這次失手,下一次來的隻會更多更狠。他需要更快地積蓄力量,也需要帶聞訣去一個更能施展手腳的地方。
    也許該走了。
    顧硯吹熄了燭火。窗外的天,快亮了。

    作者閑話:

    那個大家好啊,這裏是剛開文戰戰兢兢的作者一枚。(ω)
    關於這本書的背景和官製什麼的,先跟大家透個底兒,可能沒那麼嚴謹考究,純粹是為了故事服務。我大概揉了點印象裏的感覺進去:
    時代背景有點像漢末到三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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