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風的嘶吼沒半分消減，反倒卷著更烈的雨勢撞在宿舍樓牆體上，三樓走廊積著半指深的水，混著牆皮碎屑和濕泥，踩上去鞋底碾出細碎的聲響。應急燈的光昏沉蒙霧，隔幾步便暗一盞，裸露的電線垂在積水裏，偶爾迸出幾點藍火花，滋滋輕響在風嚎裏格外刺耳。
    沈觀跟在陸宇身側往806走，手裏捏著半塊微涼的烤地瓜，是下葬時謝辭塞給他的，淡甜的香氣裹著化不開的悲戚，壓得胸口發悶。謝辭走在最後，拎著裝著綠蘿水的鐵皮桶，腳步放得極慢，還不時回頭望向宿舍樓後牆根的方向，眼尾依舊泛著紅。
    三人剛走到三樓中段的台階口，腳下的水泥台階突然傳來一聲悶裂，像是泡透的朽木驟然崩開。陸宇眼疾，一把拽過沈觀的胳膊往旁側牆根帶，謝辭也猛地頓腳，鐵皮桶磕在台階上，撞出哐當一聲輕響。
    開裂的聲響密得像雨點，台階從中間開始下陷，水泥塊混著積水簌簌墜落，原本平整的台階塌出一道半人寬的豁口，底下是二層空蕩的走廊，黑黢黢望不見底，狂風從豁口灌上來，刮得人臉頰生疼。
    沈觀被晃得踉蹌，腳下一滑，直直往豁口處栽去。陸宇幾乎是下意識撲過去，一手按在牆根的水泥棱上，另一手扣住沈觀的手腕，兩人的身體懸在豁口邊緣，腳下是不斷掉落的水泥碎渣，按在牆棱的手掌被磨得生疼。
    謝辭驚得喊出聲，忙扔下鐵皮桶撲過來，一手拉住陸宇的胳膊，一手想去夠沈觀，可豁口太寬，手指堪堪擦過沈觀的衣角，根本使不上力。“撐住！我找東西拉你們！”謝辭的聲音被風刮得支離，轉身要往宿舍跑，卻被陸宇喝住：“別去！這牆根也鬆了，別摔下來！”
    風卷著雨絲打在沈觀臉上，冰涼的水糊住視線，他懸在半空，身體跟著風晃，能清晰感覺到陸宇的手在微微發顫，卻始終扣著他的手腕沒鬆。牆體還在掉渣，陸宇按在牆棱的那處水泥，已經開始開裂，眼看就要撐不住。
    沈觀的心髒揪成一團，不是恐懼，是突然想起這幾日的種種——想起林野走後的悲戚，想起和陸宇並肩下葬時的相互攙扶，想起寒夜裏彼此手掌相貼的溫度。他原以為末世裏，能守著彼此好好活著就夠了，可此刻懸在生死邊緣，才發現有些話，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的聲音壓著狂風，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飄進陸宇耳裏：“陸宇，其實從開學第一次見你，我就記著你了。末世裏跟著你，不是因為你靠譜，是我想跟著你。之前總覺得，活著就好，沒必要說這些，可現在……我怕沒機會說了。”
    陸宇渾身一震，扣著沈觀手腕的力道重了些，他低頭看著懸在半空的沈觀，昏沉的應急燈光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眼底的紅，和嘴角那點未散的悲戚。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壓了許久的話，借著這生死關頭的勇氣，終於破口而出：“我也是。從林野走後，看著你強撐著不哭，我就想告訴你，不管多難，我都守著你。我怕你難過，怕唐突了你，一直沒敢說。”
    風更烈了，牆棱上的水泥塊又掉了一塊，陸宇的身體晃得更厲害，謝辭在一旁急得眼眶通紅，死死拉著陸宇的胳膊，手指抵著他的衣袖用力。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幾聲呼喊，是隔壁宿舍的人，舉著麻繩和木板跑過來，謝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喊：“這邊！快搭把手！”
    幾人七手八腳把麻繩扔上來，陸宇讓沈觀先抓住麻繩，謝辭和隔壁的人在上麵拉，他慢慢鬆開按在牆棱的手，順著牆根慢慢往下挪，堪堪落在豁口旁的水泥台上，伸手托著沈觀的腰往上推。沈觀被拉上去時，腿軟得站不住，陸宇緊跟著翻上來，伸手扶住他的腰，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衣傳過來，燙得人心裏發暖。
    謝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兩人相扶的模樣，眼眶紅著，卻扯出一點笑：“嚇死我了，再晚一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宇沒說話，隻是輕輕拍著沈觀的後背，幫他拂去身上的水泥碎渣，手掌始終沒離開他的腰。沈觀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剛才懸在生死邊緣的慌，早已被那句遲來的告白衝散。
    台風還在肆虐，宿舍樓依舊搖搖欲墜，可豁口旁的三人，彼此相扶的溫度，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切。謝辭站起身，撿起地上的鐵皮桶，晃了晃，裏麵還有大半桶水：“走吧，回宿舍澆綠蘿。林野要是看見我們這樣，該罵我們不省心了。”
    陸宇攬著沈觀的肩，沈觀點點頭，手指輕輕勾住陸宇的手指，兩人並肩往806走。應急燈的光依舊昏沉，可腳下的路，卻因為身邊的人，變得格外安穩。風還在刮，雨還在下，可806宿舍的燈，會一直亮著，他們的心意，也會在這末世裏，守著彼此，熬過所有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