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掠過蜃都高聳的城牆，陸天端趴在城垛間，眼巴巴望著灰白的天際，耷拉著腦袋，委屈得好似下一刻就會哭出來。
    今日已經是除夕了，再過幾個時辰，便是新的一年，許諾赴約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
    “天端。”嘉淼尋過來，“你又跑這兒來了啊。”
    這些天小家夥練完功便沒了蹤影，每次都是在這裏等陸先生他們。
    “他們為什麼還不回來？”陸天端急得虎爪都摳進了磚縫裏，帶出簌簌土礫，“為什麼你們都不擔心？！”
    嘉淼愣了下，不解：“陸先生和師父在一起有什麼好擔心的？”
    “……”
    陸天端癟嘴，快速扭過頭去：“哼！”
    嘉淼抱起他：“跟我回去洗個澡換身衣裳，你的毛都打結了，陸先生看到會心疼的。”
    “我就要在這裏等。”陸天端跳出了他的懷抱，一瞬就變回了原身，一隻前爪踩著城垛，發出震天響地的虎嘯，他甩了甩尾巴作勢驅趕嘉淼：“你回去吧。”
    嘉淼望著身軀龐大的陸天端，胳膊上的寒毛不由自主豎直，似乎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小師弟驚人的成長速度。
    朔良撐著傘和夏逢一起走上來：“你們兩個在這幹什麼呢？”
    夏逢看這倆一腦袋雪，眉頭緊皺：“西北風好喝？”
    “大師兄。”嘉淼為難道：“天端不肯回去。”
    “我不怕冷。”陸天端甩動厚實的皮毛，融化的雪水瞬間向四周飛濺。
    “……”夏逢咬牙抹了把臉，念著大過年的生生忍下了脾氣，“往下看。”
    陸天端頭一歪：“嗷？”
    嘉淼已經半個身子都掛了出去：“啊，是師父！陸先生還有大黑！他們回來了！”
    話音剛落，陸天端就從百丈高的城牆上跳了下去。
    朔良來不及阻攔，萬般無奈化作一聲歎息：“開門吧。”
    夏逢大手一揮，蜃都沉重的大門轟隆開啟，迎進一簇雪亮的光。
    陸寧被陸天端壓倒在雪地上舔得滿臉都是口水，他推著碩大虎頭的又驚又喜，最後實在招架不住，撲騰手腳笑哈哈地喊了救命。
    司允省單手擒拿，陸天端閃身躲過，轉而向他發起了進攻。
    大黑趁機把陸寧拖走。
    隨後眾人看著師徒倆在冰天雪地裏打得有來有回。
    陸天端已經能在人形和原身之間快速切換，金鈴鐲時而鳴音清脆，時而靜默無聲，隨著佩戴者高速移動而發出錯位的殘響。
    嘉淼的眼睛都要跟不上了。
    “嗷嗚！”陸天端拚盡全力，咬住了司允省指尖夾著的鹿筋，含了一會兒，他忽然睜圓了眼，抖抖耳朵，湊上前去，試圖輕輕拉扯。
    司允省順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大黑給你買的，記得道謝。”
    不遠處，大黑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揮了揮手臂：“不夠還有啊。”
    “嗚——”陸天端叼著鹿筋，小心翼翼伏低身子望著司允省。
    司允省頷首，認可道：“長進不少。”
    陸天端眼冒精光，立馬扭身歡快地奔向陸寧，一邊跑一邊變化形態，最後一躍而起，手腳並用抱住了他，喜笑顏開道：“陸先生，我好想你！”
    陸寧用手兜著他，額頭相抵：“我也很想你啊。”
    “師父，陸先生。”朔良和夏逢以禮相迎。
    城中小兒嬉戲打鬧，沿街放著爆竹，鐵甲黑騎開道，聲勢浩大地將他們迎入了城主府。
    陸寧洗去一身狼狽和風霜，陸天端著急忙慌把自己收拾幹淨，蹲在門口等他出來。
    “來，我瞧瞧。”陸寧抱起敦實的陸天端，舉過頭頂，“又重了點，牙齒呢？……嗯，長齊全了。”
    陸天端張著嘴，咯咯直樂。
    司允省入席後，逐一給他們發壓歲錢。
    陸寧放陸天端過去，輕聲教他：“要說吉祥話哦。”
    陸天端拜完，一字一句道：“恭祝師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好。”司允省欣然頷首，“來年也要勤勉哦。”
    “謝師父！”陸天端拿到手就飛奔回去，朝大黑炫耀完，往陸寧懷裏一坐，興衝衝數了起來。
    嘉淼倚著窗看夜空相繼綻放的煙花，不知不覺喝了兩盅酒，南榮烜覆手過去按下：“莫貪杯。”
    “我沒醉。”嘉淼往他身上倒：“就是有點熱，等下吹會兒風就好了。”
    朔良端著醒酒湯過來，交給南榮烜後，不忘囑咐嘉淼：“不能吹風，會頭疼的，把湯喝了坐起來醒一醒，師父還在呢，沒個樣子。”
    “嗷~”嘉淼捂住耳朵，“大師兄你饒了我吧。”
    南榮烜和朔良都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夏逢出去了片刻，屬下那邊也有席麵，他轉了一圈回來，滿身酒氣，坐下揉了揉額角。
    “阿澤。”朔良同樣給他倒了一碗，“不舒服嗎？”
    “沒事，他們起哄敬酒，多喝了兩杯。”夏逢將醒酒湯飲盡，放鬆地靠著朔良，“你別走，陪我坐會兒。”
    這是喝了多少，能讓夏逢都撒起嬌了。
    朔良便不再走動，調整姿勢借出肩膀，正對他們的陸寧在給吃得滿嘴油的陸天端擦嘴，恰巧視線交集，陸寧難為情地轉過了頭。
    朔良敬司允省時喝了點，此時腦子也不太清醒，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趁機湧了上來：陸先生這般純情，和師父溫存的時候誰主動？
    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司允省的目光輕飄飄落在朔良頭頂，嚇得他立馬坐正，故作若無其事地吃菜。
    能感覺到他肌肉瞬間緊繃的夏逢：？？
    蜃都上空描繪著盛大的煙火，鎏金璧下，是載歌載舞歡慶佳節的人們。
    陸天端吃飽飽，心滿意足枕著壓歲錢和大黑的肚皮呼呼大睡。
    陸寧望著窗外漫天流光溢彩，一時間百感交集。
    司允省走過睡了一地的徒兒們，來到陸寧身邊：“一起守歲？”
    “嗯。”陸寧笑著說：“又一年了。”
    司允省柔聲詢問：“陸寧有什麼願望？”
    陸寧誠懇道：“惟願世間太平，燈火不熄。”
    司允省讚歎：“陸寧心懷天下。”
    “因為我別無他求。”陸寧凝視他的眉眼：“有你，還有他們，我已經夠幸福了。”
    一簇簇煙花怒放，陸寧情難自禁，仰首與之親吻，司允省扶著他的肩膀，兩人相互依偎，繾綣不舍。
    完全清醒的嘉淼閉著眼躺得更加筆挺——
    嘉淼冷汗直冒：“他們是不是忘了我們還在？”
    夏逢的建議是：“躺好，裝睡。”
    朔良強調：“千萬別動。”
    陸天端迷迷糊糊聽到腦袋裏有聲音回響：“嗯？你們在說什麼？”
    嘉淼：“啊，完了。”
    陸天端茫然睜開眼，“你們在幹什麼？”
    “……”
    正月初一，萬象更新。
    陸寧的臉在看到他們之後，微微泛紅。
    朔良帶著師弟們來拜年，大家麵上都不約而同帶了點不好意思。
    隻有罪魁禍首陸天端，戴著虎頭帽，穿著新衣裳，還能沒心沒肺吃侍女姐姐給的糖糕。
    大黑則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們咋了？”
    “沒什麼。”朔良快速說完，恭恭敬敬把茶奉上。
    夏逢這邊剛拜完就被趙金恬的有要事稟報給請了出去。
    嘉淼癱坐在椅子上吃柿餅：“二師兄好忙啊。”
    “他是城主。”朔良看他這軟骨頭的樣子，沒好氣道：“你若閑著，就去幫他做事。”
    “不要，二師兄一定會說——”嘉淼學著夏逢的口吻道：“礙事，走開，哪涼快哪呆著去。”
    南榮烜誇讚道：“學得真像。”
    夏逢冷不丁站在門口：“是麼？”
    “啊！”嘉淼嚇得滑坐在地，連帶著柿餅都飛了起來。
    司允省喝了口茶，抬眼看過去：“回來了。”
    “嗯。”夏逢往前一步，又側過身露出了後麵跟著的人。
    桑羅俯身拜禮：“師父，師兄，我回來了。”
    陸天端眼前一亮：“桑羅師……師、師兄？”
    就連陸寧都險些閃了舌頭：“桑羅，你……”
    桑羅並非一襲男裝，而是直接以男相示人，身量都拔高了不少，儼然一位英姿颯爽，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司允省的目光透過她，見到了一位故人：“像你父親。”
    桑羅動容道：“舅舅也這麼說。”所以一開始凊鴉並不讚同她用這副樣貌在冥海走動。
    嘉淼從地上爬起來，不等他開口詢問，桑羅身後又探出個好奇張望的腦袋：“主人，哪個是你師父啊？”
    這小姑娘**水靈，站在一屋子的男人中，顯得格外玲瓏嬌俏。
    大黑繞圈嗅聞：“這又是誰？”
    “會說話的大狗狗！”小姑娘直接上手摸了起來，“養得真好，是什麼靈獸嗎？會不會變成人？我想看我想看！”
    “……”夏逢剛才帶她們上來就被這妮子盤問一路了，把人帶到他就找了個借口抽身離去，換個耳根清淨。
    “她名喚折枝。”桑羅介紹道：“我在冥海遇見了她。”
    “我是被賣給魔族的，還好主人路過救了我！”折枝抱住桑羅的手臂：“我要服侍主人一輩子！給他洗衣做飯生孩子！”
    “咳咳！”陸寧快被茶水嗆得背過氣去了。
    朔良難以置信地看向師妹：“桑羅，你沒告訴她嗎？”
    “沒有機會。”桑羅歪頭：“而且她很有意思啊。”
    朔良：“……”難道變成男人之後就會學壞嗎？
    “主人，你還沒告訴我哪個是你師父呢？這幾個男人都很年輕俊俏啊。”折枝一點都不避諱，睜著大大的杏仁眼將滿屋子人仔細瞧了一遍，“我拜完師長就能給你做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