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千年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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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允省往前一踏步,岩漿便如同被潑了冷水的炭石,發出噗嗤噗嗤的崩裂聲,隔著白煙嫋嫋,隻聽他口吻淡薄道:“還你什麼?你生的還是你養的?可要點臉吧。”
白莆沙的眼瞳映著一片猩紅:“還給我!!!”
陸寧皺眉:“他瘋了嗎?”
“困在一場春秋大夢裏,從未清醒過。”
司允省說著從袖中掏出了轉魂珠,宛如隨手拋了個石子兒般丟到了白莆沙腳邊。
陸寧目瞪口呆:“你幹什麼?!”
“既然看不見,就用這個輔證吧。”司允省佇立北風中,微微抬手示意他可以催動轉魂珠。
白莆沙忙不迭地撿起來,如獲珍寶,捧在掌心擦了又擦,想要在鳳不涅眼皮底下將轉魂珠帶走談何容易,所以他在非常急切的情況下倉促移魂,再到人間慢慢搜尋。
但隻要有這顆珠子在,就能精準定位了。
大黑抱著小女孩兒,在司允省的注視下極不情願地往前挪了丁點距離。
轉魂珠在白莆沙的掌心飛速旋轉,它迸射出五彩光華,最終彙集成一條若隱若現的白色長線,略過了近在咫尺的小女孩兒,指向遠方人口密集的小鎮。
白莆沙愣住,“怎麼可能?”
司允省笑看他步步為營,最後卻滿盤皆輸:“你不信我,還不信自己的眼睛麼?”
白莆沙攥緊了轉魂珠,目光直勾勾盯著白線的盡頭:“她就在那裏!”
司允省側身讓路:“不殃及無辜的情況下,你隻管過去。”
白莆沙警惕地盯著司允省,“你想怎樣?”
“你此身非本尊,或擒或誅,有何意義。”司允省眼底一派清明,“不如順了你的意,親眼見聞這場千年之局的結尾。”
白莆沙當然明白,哪怕他本人站在這裏,都奈何不了司允省。
……
大黑先他們一程,縮小身軀把孩子馱回家,得了一頓好茶飯。
集市散去,大路上都是忙忙碌碌的行人,白莆沙走得急切,時而跌跌撞撞時而步履踉蹌,不少人都向他投去疑惑和關切的目光。
他的外貌在這黑發黃膚的人群中,顯得尤為惹眼。
白莆沙魂不守舍,踩掉了鬥篷,險些絆倒在地,被人扶了一把,他像是受驚的貓,揮手驅趕:“別碰我!”
那位好心的路人隻得訕訕收回手。
陸寧小聲道歉,並用手勢委婉表達了下白莆沙腦子有問題。
路人恍然大悟,回以非常理解和同情的眼神,**稍作安慰。
進了鎮子,白線越發清晰,白莆沙迫不及待地走街串巷,破門而入。
那是一間老舊殘破的屋子,灶上擺著熱騰騰的米飯和一碗蛋花湯。
去拿竹筷的陳婆看到這麼個光鮮亮麗的人闖進來,嚇得直哆嗦,又無處能躲,隻得顫巍巍去抓鍋鏟。
白線沒入了陳婆的眉心,不再延展。
“你……”白莆沙不可置信睜著眼,此刻竟是恨不得立馬瞎了。
他的天女怎麼能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婆婆?!
陸寧當然還記得這位“橋頭陳婆”,這會兒也是張著嘴,無言以對。
“打擾老人用飯了,真是不好意思。”司允省取了一包糕點,放在灶沿上,“我們是您兒子的朋友,他出海做生意,今年也回不來了,托我送點東西,這是孝敬您的,”
陳婆慢慢理解過來,“哦哦”兩聲,然後放下鍋鏟,小心翼翼把糕點收好,取了幾隻幹淨的碗,倒水給他們喝。
白莆沙一時不能接受,握著轉魂珠杵在原地,眼白爬滿血絲,像是要將它瞪穿。
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天時地利人和都不齊備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再次移魂,於是他一怒之下摔了珠子,眼不見為淨。
陸寧慌忙拾起來,確認完好,悄悄交給司允省。
“我年紀大了。”陳婆搬不動長板凳,隻能讓他們自己找地方坐,她實話實說:“對於兒子的事一點都記不得了,之前一覺醒來,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都說老了就這樣,活一天,忘一天。”
陳婆一個人住,哪怕孤零零地去世也無人知曉。
陸寧環顧家徒四壁的老屋:“阿婆覺得現在過得好嗎?需不需要添置什麼?”
陳婆搖搖頭:“我一個老太婆要那麼多好東西幹什麼?”
“你不是!”白莆沙忽然暴起:“跟我走,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體!絕對不會讓你爛在這腐朽的身軀裏!”
“你別嚇著她。”陸寧擋在陳婆麵前,“她醒來之後一直以陳婆的身份活著,你讓她怎麼接受自己原來是一尊石像?”
白莆沙恨不得活撕了他:“滾開!”
司允省握住了白莆沙伸向陸寧的手腕,“給你半個時辰,她願意跟你走的話,我們不攔著。”
陸寧愕然:“允省?”
司允省抬頭,有個好建議:“我們幫阿婆,修修屋頂。”
這東倒西歪的屋子要修繕的地方多了去了,真動起手來,不光修補屋頂,還有窗戶門板,連牆都是漏風的。
吃飽回來的大黑找到他們,莫名其妙跟著吭哧吭哧幹活,還順手搭了個雞窩。
半個時辰早就過了,天都黑透了,陳婆走出來喊他們吃飯。
白莆沙已經不聲不響離開了,留了一堆稻草,給陳婆生火用。
陸寧看向司允省:“為什麼?”
司允省莞爾:“你要問阿婆啊。”
陳婆有了一副新的拐杖,她在大黑的攙扶下坐到桌前,笑得十分和藹:“我都聽他說了,他也聽我說了,就走了。”
“他……”陸寧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就這麼簡單?!”
司允省含笑反問:“那要打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天崩地裂,生靈塗炭嗎?”
“……”倒也不必。
“白莆沙是魔族的名字。”陳婆說:“他原本是人,叫絡。”
陸寧好奇不已:“您對他說什麼了?”感覺那家夥不是三言兩語能勸動的。
陳婆回答:“我問他離明是個什麼樣的國家,百姓如何生活,我以前又是怎樣庇佑他們的。”
“他都說了?”
陳婆點點頭,“所以離明覆滅,是注定的。”
陸寧茫然:“為何?”
“神木本隻是一座精神圖騰,人們需要信念,阿絡為了讓百姓在饑荒中有所支撐,編造了神女降世的傳說。”
陸寧頓時想到了月郞仙的原身之一。
那些在苦海中掙紮的百姓,虔誠供奉,孕育出了神女結。
“阿絡輔佐神女結執掌離明,想要打造一片無憂無慮的樂土,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離明百姓有了神女,整日頂禮膜拜,歌頌神女的聖潔偉大,想要什麼,隻需開口索求,不事耕織,坐享其成。
司允省補充後續:“離明百姓毀灶棄薪,不務稼穡,仰食於人,失去神女結後依舊執迷不悟,怨天尤人,相繼墮入魔道,帝昇在眾神的極力諫言下,降下天譴,致使離明國滅亡。”
“我問阿絡,他想要一位怎樣的天女,重新建立起的離明國,百姓可以安居樂業,自力更生,國泰民安嗎?”陳婆伸出粗糙幹枯的雙手,“我醒來後,什麼都不會,街坊鄰居教我洗衣做飯,耕織醞釀,自食其力,我也不覺得眼下的日子有什麼不好,再過半個月,我就能靠牆角那幾壇米酒,換些吃的了;”
“神女結隻是百姓們無妄的念想所化,她不知人間疾苦,不懂世態炎涼,民間傳說中的神仙,會教人們繁衍生息,傳授技藝,生存創造,而阿絡心目中的天女,會剝奪一切可能,磨滅人性,最終迎來同樣的結局。”
陸寧怔怔望著麵前的陳婆,有那麼一瞬他好像看到了那尊楠木像活了過來,滿目慈悲地與他們娓娓道來。
司允省笑意淺淺:“陸寧這下放心了?”
“你早就知道。”陸寧語氣篤定。
“白莆沙想要複刻當年的情形,那麼神女結,就是最初的模樣。”司允省追憶惋惜道:“若能好好引導,離明國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見到這樣的神女結,白莆沙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當年迷失在萬人追捧的虛榮中,是多麼的愚昧,沒有盡到輔佐官的職責,反而將一手栽培的神女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白莆沙窮極一生都無法捏造出的神性,卻能在這間逼仄的屋子裏瘋狂生長,離明古國毀於他手的事實令其遂再度崩潰,附身用的稻草人在悲痛絕望中四散飄零,撒了一地。
“我隻是把想法說給他聽,他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陳婆歎聲道:“但是他創造了我,兩次。”
陸寧出言安慰:“不必自責。”
大黑明事理道:“對啊,你什麼都沒做。”
陳婆釋然地笑了:“謝謝你們。”
以防萬一,晚上大黑蜷在陳婆家門口看守。
陸寧和司允省回到客棧,把這事捋一捋。
“也就是說,白莆沙調動魔族進攻半天夭,隻是為了渾水摸魚。”陸寧看著重新擦幹淨的轉魂珠,用食指戳了戳,“那這個要還回去吧。”這珠子質感如玉但光澤暗沉,瞧著怪滲人的。
“可以先放我這裏。”司允省抬手掃過,把轉魂珠收了回去。
“帝昇對神女結,也不是無情。”陸寧有感而發,“要是派別的神官下去,估計不分青紅皂白就把陳婆連著天女殘魂一起消滅了。”
司允省歪頭:“陸寧是在誇獎?”
“我表達得不明顯麼。”陸寧與他四目相對,“陳婆好好活著,神女學會珍愛人間,白莆沙不戰而退,沒有慘重的傷亡,多好。”
司允省仰麵討賞:“那陸寧要怎麼獎勵我?”
大黑不在,陸寧紅著臉親了親他的額頭,“這樣……夠不夠?”
司允省挑眉:“好像不太夠呢。”
陸寧咬住下唇,豁出去了,捧住他的臉,連帶著整個人都撞了上去。
他們緊緊相擁,滾了兩圈乒乒乓乓揚了一地物件,四肢亂七八糟的纏在一起,司允省托著陸寧的背,感覺到他的手在臉頰上仔細撫過。
“怎麼了?”
“我好開心。”陸寧埋在他的頸項間,心跳如擂鼓,“你就在這裏。”
他敬愛的神明,觸手可及。
作者閑話:
白莆沙還沒殺青,雖然是始作俑者,但事情沒有按他的預想去發展,需要調整心態再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