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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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塗月,曆神殿忙得熱火朝天。
曆神座下無一得閑,神官別無他法,踹開了禁足曦叔的蘭草小屋。
這兒種了些人間的花草,蘭香尤盛,曆神大人頗為喜愛,就交給了咎晴打理。
任務失敗,咎晴回天領罰,就沒再離開過這間破屋子,於曦仲來說,這就是無病**,怠惰誤工,玩忽職守!
他一向看不慣咎晴嬉皮笑臉的作派,自然也不會給好臉色:“出來!”
咎晴戴著赤金鐐銬,很有閑情雅致地煮茶,賞滿庭芳菲,怡然自得,吹拂杯口熱氣,慢慢悠悠道:“我還在閉門思過。”
“你在思哪門子過?”曦仲聲線低沉,“再來一次,你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咎晴瞥他,言語戲謔:“你我素來不和,卻知我甚深呢。”
被一堆瑣事煩得焦頭爛額的曦仲沒心情和他閑扯:“自己滾出來,或者我拖著你出來。”
咎晴半倚著茶桌,他拍拍腿道:“拖的時候輕點。”
“……”曦仲徒手扯斷了赤金鐐銬的鎖鏈,抓著咎晴的胳膊把他扛了起來。
咎晴悶哼一聲,頃刻間眼都紅了。
曦仲擰眉放下他,咎晴受罰的事他們隻是聽說並未親眼見證,抬回來的時候曆神大人藥都沒賜,都以為就兩鞭子的事。
這段日子事務繁忙,蘭草小屋無人探望,所以實際上咎晴傷得多重,哪裏受傷,整座曆神殿一概不知。
神官服上的血從裏往外滲,沾了曦仲滿手。
“他們敢!”曦仲怒道:“一個小小的月郞仙也配遷怒我曆神殿!”
“哇哦,我居然從你嘴裏聽到了人話。”咎晴疼得臉都白了,止不住喘息,“別聲張,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曦仲雙拳緊握:“把自己弄成這樣,值得嗎?”
“我曾有個不懂人情世故的朋友,做事一板一眼,任勞任怨。”咎晴笑彎了眉眼,“他為天界拋灑血肉、粉身碎骨時,可有誰想過他,值不值得?”
咎晴與那位的交情孰人不知,曦仲連評論的資格都沒有。
“我做了我能做的,僅此而已。”咎晴勉強坐正,掌心冷汗直冒,他盡量讓自己看上去體麵一些:“你把那些要緊的文書搬過來吧,我分擔一部分,大家都能鬆快不少。”
曦仲沒應聲,咬著後槽牙轉身出去了。
……
歲杪彌天雪,梅香入舊門。
司允省翻過一頁書,揉了揉額角,陸寧剛把燭台點上:“怎麼了?”
“有人念叨我。”司允省習慣了,“約莫不是什麼好話。”
“嘉淼他們想你了吧。”陸寧坐到他身旁,“徒兒掛念師父,天經地義。”
司允省不置可否,放下書攬過陸寧和他耳鬢廝磨:“真想帶著陸寧隱居,不聞春秋。”
陸寧笑著說:“你放不下他們。”
司允省歎氣:“他們都長大了。”
“我指的不是徒兒們。”
“……”
司允省的眼中有萬千星宿,對應著蒼穹之下,濟濟蒼生。
大黑帶著熱騰騰的飯菜回來,看到膩歪在一起的兩人,頓住腳步:“那我去隔壁吃?”
陸寧麵上一熱,“不用!這就來。”
吃完飯,大黑調息消化,陸寧和司允省擺了棋盤消遣。
這幾日他們走走停停,領略當地風土人情,並無波折。
陸寧反而不安:“還是尋不著麼?”
棋盤上,司允省將局圍死,隻留一眼,“再等等。”
陸寧後知後覺,低頭縱觀全盤,接著果斷認輸。
此夜鴟鴞聲聲,不勝寒涼,翌日簷上冰棱垂如刀鋒,頂著日光嘀嗒拍打窗欞。
陸寧開窗透氣,順手將它們除了,免得墜落誤傷路人。
小鎮街道狹窄,擠滿周邊趕大集的村民,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大黑擠著人頭買了肉包回來,趁熱分給他們,陸寧一邊吃一邊瞧著下方掎裳連襼的集市。
也不知是誰撞了誰,人頭攢動中,傳出了小女孩兒清亮的呼喊:“別踩我的雞蛋!”
陸寧聽聲辨位,很快看到了在路口有個匍匐在地的幼童,紮著羊角辮,在那麼多雙腳下伸手去摸索滾落一地的雞蛋。
人太多了,又是匆匆轉角處,若是不及時扶起來,她的下場跟那些雞蛋沒什麼區別。
陸寧連忙塞了一嘴包子,翻出去,將孩子提起,抱到一旁檢查:“沒事……呃!”
噎住了!
結果還是小女孩兒討了一碗水,解救了陸寧。
“謝謝。”陸寧順手撿回了被踩扁的竹籃,試圖重新硬掰回去,“人多的時候,摔倒了一定要喊救命,而不是救雞蛋。”
小女兒眼巴巴望著在他手裏越來越不像樣的竹籃,警惕地打量著陸寧,保持著隨時能撒腿跑的距離。
“……抱歉。”陸寧也知道自己手藝不精,修複不了,選擇掏錢:“我賠你吧。”
小女孩兒搖了搖頭,“我不要了。”說完她扭頭逃得飛快。
陸寧露出欣慰的笑容,至少這戶人家教養得好,對陌生人長一兩個心眼,孩子不容易被人販子拐走。
正想著把竹籃和這一地狼藉處理了,一雙蒼老的手伸來,顫顫巍巍地撿還剩零丁殘餘的蛋殼,往破碗裏倒。
陸寧看著白發蒼蒼的老婆婆,俯身扶她:“阿婆,這些髒了,不能吃了。”
“能的。”老婆婆目不斜視,認真挑揀,笑著說:“做蛋花湯,很夠了。”
陸寧拗不過老人家,心驚膽戰看她撿了半碗渾濁的蛋液。
“籃子不要的話,也可以給我。”老婆婆見著便宜,眼力都變好了。
陸寧把籃子給她,老婆婆歡歡喜喜拿走,拄拐而去。
同在路口擺攤賣菜的小販見狀,語氣頗為嫌棄道:“這老太婆天天出來撿菜葉子,還就愛往人多的地方紮,晦氣。”
“老人家生活拮據吧。”陸寧疑惑:“她一個人嗎?”
“她可是我們這兒出了名的潑婦,橋頭陳婆,年輕的時候作威作福,老了誰管她啊。”小販白眼都翻上天了,“都已經老糊塗不記事了,還**著不肯走,煩死個人。”
陸寧搖頭歎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小販聽得眼睛一亮:“喲,還是個讀書人,那就更別管了,她現在這樣,叫天理報應。”
陸寧回到客棧,司允省正好喝完一盞茶,“陸寧急公好義,令人敬佩。”
“別取笑我了。”陸寧瞪他一眼,沒好氣地問:“今天又要去哪兒遊手好閑?”
嗯,他的陸寧能小發脾氣了,有長進。
司允省伸手攬過他:“不氣不氣,她們不領陸寧的情,我領。”
“我沒氣這個。”陸寧解釋道:“隻是覺得人心複雜,不知者無畏,知者猶疑,難以決斷。”
司允省循循善誘:“那麼陸寧在已知全貌的情況下,會見死不救嗎?”
陸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若力所能及,自然不能。”
“很好。”司允省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我們出門,見見世麵。”
陸寧不懂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還是點了點頭:“嗯。”
大黑甩甩尾巴附和:“哦。”
陸寧頓時驚悚地看過去:“你在啊。”
“……”不然呢?
陸寧瞬間從司允省身上彈開,臉皮燙得能烙餅。
於是出城的路上,陸寧連手都不給牽,運步如飛,試圖用冷風帶走身上的熱度。
司允省樂嗬嗬跟在後頭,笑而不語。
大黑目露鄙夷,有理有據地懷疑這人就是閑得慌,故意的。
鎮外山丘北坡有片樺樹林,陸寧走近後隻覺得黑氣衝天,不寒而栗:“允省,裏頭有什麼?”
司允省打出一掌,拔地而起的颶風破了障眼法。
陸寧本能感知到了殺意,解了腕上紅線化作三尺青鋒,擋下迎麵而來的衝擊。
鐺——
有什麼東西被劍格擋,狠狠撞上,退出十丈之遠。
大黑以巨大的黑犬形態一爪護在了陸寧身前,呲牙警告。
陽光普照下,暗影無所遁形。
略帶卷曲的金色長發從兜帽裏散落出來,陸寧握緊了劍柄:“白莆沙!”
白莆沙湛藍的眼瞳眯起:“幸會。”
司允省站在陸寧身邊,對其審視一番後,了然道:“入寅參山帶走桑羅的魔族,是你。”
“不愧是北天帝。”白莆沙咧嘴冷笑:“你該謝謝我,留了你徒弟一命。”
“在寅參山殺了嘉淼麼。”司允省回以平淡如水的讚賞:“那你很有勇氣了。”
陸寧記得幽澤那位魔族將領的疑問:“魔族如何能入寅參山?”
“他原本不是魔族。”司允省道破玄機:“是輔佐神女結的神官,與姬晴泠一樣,天賜長生種。”
“那是我離明福澤,與天有何幹?”白莆沙反唇相譏:“半天夭那墳頭上養出的東西,不配與我們相提並論!”
司允省置若罔聞,同陸寧繼續道:“所以他既能在冥海混得風生水起,也可勾結天界上神,以榮烜的眼睛為條件,威脅帝昇。”
陸寧劍鋒直指白莆沙:“你要他的眼睛做什麼?”
白莆沙牙關緊閉,現在的他可以不懼司允省,但陸寧手上這把劍,不得不忌憚。
大黑鼻子一拱,忽然道:“他懷裏有活人。”
陸寧提劍就上,白莆沙已經被司允省施法困在此處,又豁不出去放手一搏,進退兩難間,就被陸寧挑飛了鬥篷。
陸寧看到他懷抱的正是集市上那個賣雞蛋的小女孩,瞬間怒從中來,伸手奪取。
白莆沙死都不放,掌心旋出一把雙頭彎刀,朝著陸寧的咽喉割去。
陸寧反手連著他的胳膊一起切了下來,將昏迷的小女孩抱回,交給大黑照看。
白莆沙撿回被切斷的那截手臂,甩甩泥沙血水竟直接安了回去,他活動指尖道:“果然是一把好劍。”
陸寧痛罵:“連孩子都不放過,你簡直**不如!”
“別用你們的髒手碰她!”白莆沙暴起,腳下的土地頃刻間化為滾滾岩漿,不斷向外擴展,“還給我!把我的天女——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