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一言證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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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羅向司允省與陸寧辭行之後,沒有知會他人,悄然離去。
    陸天端吃飽睡足,醒來不見她,找了一路。
    年幼失母的陸天端,總是不經意地去依賴那些對他慈愛有加的姑娘,眷戀那份溫柔與懷抱。
    陸寧看在眼裏,卻又無可奈何,隻能過去把他抱起來,安撫道:“你師姐探親去了,等她回來再找她玩兒吧。”
    陸天端的眼角和耳朵一起垂了下去:“念瑤姐姐在哪裏?”
    和雨今日忙得就差撲騰翅膀飛起來了——
    一早去給千山羽族送行;
    回來鳳雪禮哭成了淚人;
    她剛哄好,姬晴泠暈了;
    沈大夫紮針,她去煎藥;
    藥湯煮沸,晟皚找來了;
    和雨:“……”
    陸寧抱著陸天端尋來,見大黑以原身形態蹲在門口,正要出聲,就被他猛地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陸天端的虎耳抖了抖,陸寧隨之放慢腳步,不動聲色貼到了門邊。
    晟皚向和雨賠了不是,問她願不願意跟自己回去。
    “伯父不讓你回家,是有些過了。”和雨手中蒲扇慢搖,“我寫一封書信,告知原委,他會理解的。”
    晟皚像是鼓起勇氣,鄭重道:“我可以去千山下聘。”
    “為何?”和雨睜著一雙明亮的眼審視晟皚:“殿下與我幾麵之緣,父母之命於妖族來說,有些牽強吧。”
    晟皚氣餒:“那你……恨我嗎?”
    “我們之間並無仇怨,你當初也不知道要娶的新娘子是什麼樣的吧。”和雨平心而論,“比起東夷鵃的顏麵,殿下應該遵循本心,尋得一位心儀的姑娘。”
    晟皚:“……”
    和雨繼續道:“父王娶了母後,也就是我的繼母,但他並不快樂,臨終前也是念著我母親的名字,所以兩情相悅很重要,無關身份。”
    晟皚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道:“那你現在過得好嗎?”
    “衣食富足。”和雨熄了爐火,傾倒藥湯:“我們羽族,舒展羽翼才能存活,殿下生長在東夷鵃,應該更有體會,”寧可溺斃蒼穹,不做籠中之鳥”,是我母親的族訓呢,我也是下山入世,幾經輾轉,才明白要為自己而活。”
    “我也能給你自由。”
    “自由不是誰給的恩賜,是掙來的。”和雨放下藥爐,“咚”的一聲,不重,卻像是砸碎了晟皚的自傲,“我敬佩殿下的驍勇,不該為一紙婚約苦惱,在這件事上,我能自己做主,東夷鵃的退婚書,我隨時都能收下。”
    明明被退婚的是東夷鵃,還得由他們寫,晟皚都沒臉去提:“你寫吧,我連同信,一起交給父王。”
    和雨點點頭:“那等我把藥送給晴泠夫人,就回房寫好。”
    晟皚黯然離去,出門的時候都看都沒看邊上蹲著三個人。
    陸寧把擋臉的手拿下來,轉去搖晃大黑的狗頭:“這種事你怎麼好偷聽的?!”
    “我來找吃的,誰知道他急吼吼往裏躥啊,嚇得我直接變回狗了。”大黑掛出舌頭散氣:“看著挺爺們兒的人,一句人話都不會說,比那個沈宴強不到哪裏去。”
    沈宴到現在還裝啞巴在院子裏吃草呢。
    陸寧歎了口氣:“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大黑甩甩尾巴:“哦,這個我讀到過!下句是”直教生死相許”!”
    陸寧:“……”
    陸天端已經等不及了,飛奔進去:“和雨姐姐,有吃的嗎?”
    “等下。”和雨手腳麻利放好藥爐,開始回煎,再將果子端上桌:“慢點吃,一會兒再給你做些麵食墊墊肚子。”
    陸天端坐在板凳上大快朵頤,一掃陰鬱,高興得小腿亂蹬。
    大黑也堂而皇之往裏走:“汪嗚!”
    和雨在廚房尋了一圈,給他切了半截羊腿,“來。”
    陸寧站在門口看著這倆,都快忘了自己來這裏做什麼的。
    “陸公子。”和雨有點為難:“籠屜裏還剩一個冷饅頭。”
    陸寧:“不用,謝謝。”
    ……
    暮色蒼茫,鳳不涅回來了,整座神宮都彌漫著風吹不散的哀傷,落雪依舊無聲。
    鳳雪禮的房門緊閉,鳳雪佑和鳳雪忱輪番上陣都沒讓她出來吃點東西。
    陸寧作為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麼,隻能默默旁觀這家人互舔傷口。
    鳳不涅喊了司允省去議事,陸寧等了又等,直至掌燈時分,他走出避風的屋舍,踏進雪夜繁星,這是半天夭常有的盛景。
    陸寧嗬出一口白氣,凜冽寒風掀起披風,卷起滿地霜色。
    忽的,遙遙山巔傳來了簌簌琴音,那根緊繃的弦被撥出了不絕於耳的回響,如冰川泠泠淙淙,緩緩流動。
    一聲又一聲,雲起雪飛,似能穿山越嶺,向著渺遠天際翱翔,徒留天地浩蕩。
    和雨捧著一隻小盅去找鳳雪禮,原本做好了苦口婆心勸她出來的準備,誰曾想房門已經開了,鳳雪禮走出來,循聲望著那山巔,怔怔出神。
    “雪禮。”和雨忙不迭過去,騰出手撣去她身上的雪:“你要出去嗎?”
    鳳雪禮收回目光,輕輕搖頭:“我隻是想看看月亮。”
    和雨更擔心了,半天夭常年風雪彌天,哪來的月亮,“你真的沒事嗎?”
    “我很好啊。”鳳雪禮的注意到她手裏的小盅:“是什麼?”
    “燕窩粥。”
    “哦,謝謝。”鳳雪禮雙手接過,然後想起什麼,問了個奇怪的問題:“是你做的嗎?”
    和雨沒懂她的意思:“是啊。”
    鳳雪禮眨了眨眼,誠懇道:“……辛苦了。”
    燉燕窩粥也不費力氣,和雨隻當她客氣,好言推回房間去。
    ……
    山巔冽風拂麵,宛若刀割,極寒徹骨。
    素衣白衫的沈宴平穩琴弦,一頭青絲結了冰,褪去所有顏色。
    沈大夫在山道上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他身後,抱臂道:“半天夭的靈氣還是太足了,讓你吃飽了撐的大半夜擾人清夢。”
    沈宴蒼白無力道:“我隻是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麼。”
    “眼下什麼都不做,就是為她好了。”沈大夫能生死人肉白骨,卻治不了師弟的相思病,“你在哪兒彈她都能聽得見,犯得著來這裏挨凍麼。”
    沈宴不置可否,他俯首見著山腳點點火光,聚在一起,明明微弱得一吹就滅,卻還是固執地排列整齊。
    生長在半天夭的人族,偶爾會自發做些稀奇古怪的儀式。
    沈大夫注意到沈宴的視線,解釋道:“晴泠夫人病了,也不知道怎麼傳到那邊去的,他們就點燈為聖女祈福來著。”
    鳳雪禮同沈宴講過父母相遇的故事,所以他不太理解這些人:“晴泠夫人不曾回去過。”
    “是啊,人就是這樣的,自知作惡而色不變,猶顏以祈蒼冥之澤。”
    點點星火連成一線,綿延十數裏。
    “不。”沈宴眼中是另一番光景,“人本駁雜,性殊情遷,故而世間百態,紅塵萬境,變數之流轉無極。”
    銀白的光華飛旋繞上沈宴的眉眼發梢,為他著上霜雪華裳。
    “師父沒看錯人,能一言證道者,普天無幾。”沈大夫欣然一笑:“回霜林山吧。”
    沈宴起身放下琴,枝頭積雪滑落弦上,發出簌簌嗡鳴。
    最終萬籟歸寂於長夜,惟有半天夭風聲蕭蕭,星河寥寥。
    ……
    “陸寧在看什麼?”
    夜深人靜,司允省找到了雪落滿頭的陸寧,“莫要凍著了。”
    陸寧回答:“方才聽到一曲絕妙的琴音。”
    “鳳不涅清點寶庫,發現少了一把琴。”司允省了然:“約莫是誰手癢了吧。”
    “還有一道光。”陸寧看不太清,“很漂亮的光。”
    司允省低頭整理袖口:“陸寧喜歡看嗎?”
    “呃。”陸寧意識到他可能會做什麼,慌忙抓住他的手:“你不用施法變什麼,我隻是隨口一說。”
    “那回屋吧。”司允省反過來握住他凍僵的手指,“再喝點薑茶。”
    煮茶的時候,陸寧換了幹爽的衣服,坐到窗邊賞雪,與之閑談:“鳳大哥找你商量,是對付魔族的事嗎?”
    司允省挑選著薑片,聞言抬起頭:“墮入魔道,其心已異,陸寧那位舊識,與崔黎的情況不同,非是能輕易感化之人。”
    陸寧自認在他麵前藏不住心思,歎了口氣:“我不是想為廖笙求饒,隻是他變成那樣,或許也有我的關係。”
    “陸寧何德何能,可助人成魔。”司允省放入薑片,望著它在沸水中翻滾,“人間拿不到的,魔族能給,所以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麼,才心甘情願奉上血肉。”
    那麼舍身於西阿度的平迢想要的是什麼?
    陸寧心裏揣著答案,卻有口難言,咬唇攥住了衣擺。
    “陸先生!師父!”陸天端風一樣刮了進來,像是滾了一身白霜,濕漉漉的衝進了屋裏,“晚上我想去和雨姐姐那邊睡,她答應走之前給我做新的帽子。”
    陸寧趕緊過去給他擦幹:“你站好,大黑呢?”
    “隔壁屋子空出來了,他就幹脆在那邊休息,說這樣你們會更方便。”
    陸寧:“……”
    “去吧。”司允省守著茶爐目不斜視:“明早回來。”
    “謝謝師父!”陸天端又高高興興跑出去了。
    陸寧手裏還舉著帕子,很是無奈:“你也太慣著他了。”
    陸天端正是撒嬌的年紀,不懂恪守禮節,更體會不到男女有別,這份天真爛漫轉瞬即逝,難以長久,何必用世俗的規章去強求一個妖族的孩子。
    司允省教養的理念與尋常人家有些不同,“陸寧待他,不也傾盡了溫柔。”
    簡直視如己出。
    “我答應了**,照顧好他。”陸寧收好帕子坐回去,“就總覺得虧欠他什麼。”
    司允省笑意淺淺,“陸寧能這麼說,我心甚慰。”
    “為何?”
    “陸寧知道如何疼愛孩子,說明陸寧也是在疼愛裏長大的。”

    作者閑話:

    如果不明白鳳雪禮說辛苦的原因,可以查查燕窩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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